罚恶司的方向隐隐传来鬼魂受刑的凄厉尖叫,那声音细若游丝,显得有些缥缈,应和着这里墙壁上忽闪的蜡烛,有一种别具风情的神秘。
当值的小鬼低眉顺眼,双手恭恭敬敬捧着几叠折子,折子封皮上印着各殿阎罗的暗纹。他踩着冰凉的白玉石阶,一步一步轻手轻脚地挪到金丝楠木椅旁,垂首立在玄衣判官身侧。
“大人。”小鬼的声音尖细却谦卑,“小的奉三殿宋大人之命前来。宋大人惦记着您,特地让小的问问您近日可还安好。”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觑判官依旧冷峻的侧脸,又赶紧低下头续道:“您自人间历那杀劫归来,这些时日连片刻休沐都未有过,整日埋首在此劳作。宋大人说,人间的生死轮回暂缓几日也无妨,总不能累坏了您这根定海神针。”
末了,小鬼又忍不住添了句,语气里带了点讨好的轻快:“再说了,罚恶司那边的大人,手里积的案子都快堆成山了,正愁罚不过来呢,哪还顾得上多添这一日的新案呀!”
判官执笔的手未停,笔尖在生死簿上划过一道利落的墨痕,半晌才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却也没说拒绝的话。
小鬼不知该如何应答那一声“嗯”,琢磨了半天猜不出判官的意思,抓耳挠腮之际,想起自家宋大人背地里的闲谈,说眼前这位大人办事极为高效,却总是在走神。
真是奇人也。小鬼想着,转眼看到长阶下一排小鬼吵吵闹闹地挤了过来。
小鬼精神一振,主动维持秩序:“阎罗殿里哪容得你们这样吵吵嚷嚷!扰了虞大人的清净,把你们都罚去拔了舌根!喂,别往前挤了,回你们的鬼市上去,时辰到了自有阴差会来引路。”
可那些小鬼压根不怕他,叫得叽叽喳喳,一齐挤到长阶下,才安静下来。
一个衣着体面的代表对着上首作了个揖,开口道:“大人,您的亡妻在吃火锅!”
玄衣判官也不沉迷工作了,也不走神了,倏忽就抬了头,一双幽黑的眼望向阶下。
那代表从怀中掏出一副仿描的画像,唰地展开:“大人,千真万确,掏心掏肺火锅店里头坐着的,确是画像上这位女子,她吃饭前还先砍了只鬼下酒,实在是英姿飒爽啊大人。”
什么胡言乱语,小鬼听不懂,正待挥手赶人。
可眼前红光一闪,再回头时,那阎罗殿的位置上已经空空如也。
虞大人瞬息间离开了,还顺走了那代表手中的仿描画像。
这可不得了,判官巡街,不知要吓散多少鬼魂。
小鬼连忙带好小帽,连滚带爬地下了台阶,与众鬼一同追出去。
掏心掏肺火锅店迎来了它在地府开张后有史以来最火爆的生意。
外边围观的鬼魂越来越多,有大胆者,直接进到店内,几人拼了一桌,从眼角打量大大咧咧坐在窗边的女子。她一只脚踩着桌旁横杠,心情颇好地哼着歌,正在搅拌自己的料碟。
厚切的牛肉片很快便涮好了,屠笑尔用漏勺把喷香的肉片捞出来,浸到料碟里,沉浸在对鲜嫩肉质的期待中。
眼前有什么红色的东西一闪,在无还栈养成的肌肉记忆让她下意识抬起了头。
那是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玄色衣袍曳地,手中提着一根光泽莹润的红绳,俊美的面庞笼着化不开的阴鸷。
筷子上的牛肉啪嗒一声,掉回锅里。
“门门门主……”
火锅汤底被溅出来,险些沾上玄衣判官的衣角。屠笑尔手忙脚乱放下筷子,掏了帕子就要习惯性地往前去擦拭:“那那那个……”
手腕刚抬到半空,便被一只大手骤然攥住。那只手温度略低,带着熟悉至极的冰凉。
屠笑尔浑身一僵,动弹不得,只能缓缓抬起头,撞进那张阔别一年的脸。
他还是那样英俊,无论是眉骨还是鼻梁都比常人高上一些,一双眸子依旧幽深如寒潭,可原本深黑的眼瞳里多了一抹诡谲的红光,让他看起来十分阴鸷,周身的寒意令人不寒而栗。
“屠、笑、尔。”他的声音冰寒刺骨,“本尊终于抓住你了。”
屠笑尔试图动了动手腕,可虞无妄力道如同铁铸,连摇晃的空隙都不留,指尖扣住她腕内脉门,让她感到危险至极。
屠笑尔抿了抿唇,试图用话疗脱困:“这不是主动来找您了吗,嘿嘿。”
虞无妄神色并未动摇分毫,面色冷得能冰一瓶汽水,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动作生疏了,竟能被人用一支暗箭就杀了。”
不是,她刚死呢,他就专门跑过来嘲讽吗?
“看来在玄黎部过得不错,休养得身子骨都懒了。”虞无妄说着,那双手一寸寸探过屠笑尔脉搏,触到些许气血亏空的特征,不悦地皱了皱眉。
“门主,您先放开,有话好说。”屠笑尔不敢直视他,眼睛直往锅里瞟,“您看我烫的肉都要老了,再不吃不行了!”
她急啊,这可都是上好的雪花牛肉!
“还想吃火锅?这阴间的食物你吃不得。”
虞无妄冷笑一声,他微微俯身,仅用一臂便打横抄起了屠笑尔,无人看清他的动作,连屠笑尔也反应了两秒,才浑身僵住。
“门主您要带我去哪儿?不吃就不吃呗,我没饿到那种地步,自己也能走。”
屠笑尔慌忙伸出双手抵在虞无妄肩头,僵硬地像烫足了三分钟的老毛肚。
“去年抱起来那么软,怎地如今硬得像块石头?”虞无妄自顾自垂眸打量着怀里僵硬的人,眉峰微挑。
他换了双手,把人重心放低,抱在胸前,将她的反抗用不容撼动的力道尽数压制。
然后,虞无妄转身,朝着屠笑尔来时的方向缓步走去,步履从容。
他薄唇掀动,吐出的话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又隐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没死透就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