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无妄伸手碰了碰那朵刚绽开的昙花,雪白的花瓣上还凝着水珠,微弱的香气随着他的动作漫开来,和他身上惯有的冷香缠在一起,生出种奇异的好闻味道。
虞无妄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花瓣,影子在烛火下微微摇晃着:“城中喜欢玩乐的世子都说昙花无香,其实……”
看来他要发表什么植物学高见了,屠笑尔洗耳恭听:“其实怎样呢?”
“其实是他们没凑近闻。”
屠笑尔:……
那句“原来如此受益匪浅”的马屁终究是说不出口。
虞无妄在屋内走了一圈,十分熟练地检查叶片状态,修剪了一些枝叶,又拿起掸子把凋零的花瓣扫作一处。
见屠笑尔要将花瓣一并塞进渣滓桶中,虞无妄拦了一下:“花瓣留下,待会我另有用处。”
屠笑尔眨眨眼睛,仿佛第一次看到领导他柔软的内心:“门主,您要葬花吗?”
“葬什么花?”虞无妄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匪夷所思,“我看起来像那种闲得发慌伤春悲秋的人吗?”
屠笑尔露出个“我懂不必多说”的笑容:“无妨门主,您心中怜惜这些花瓣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您有听说过那句著名的话吗?”
“我没有……什么话?”虞无妄问。
“今日您既葬得了花,也葬得了各位。”屠笑尔眼神坚定,一点没意识到自己学杂了。
虞无妄的动作彻底顿住了。他垂眸看着手里的白茉莉花瓣,又抬眼看看屠笑尔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足足沉默了三秒,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看你是被烫得脑子发昏了。”
“这些花瓣晒干了能熏衣,磨成粉能入药,实在用不上,也能拿去泡茶。你把它们埋起来做什么?”
屠笑尔笑容消失,她方才都忘了,虞无妄是个绝对的实用主义者。
她仰头看向窗外,都怪这月光太温柔,让她恍然间以为虞无妄真的懂了浪漫。
那株昙花长得极好,墨绿的叶片厚实得像浸过油,边缘缀着七个骨朵,个个饱满得像是藏着月光。
此刻皎月斜挂天际,昙花开了四朵,超过了半数。清辉淌过花瓣,将那些半开的骨朵映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内里层层叠叠的瓣心,像裹着一团揉碎的银纱。
左右夜间无事,她就在这间温暖的花房里头陪着虞无妄等花开。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并排坐在屋里仅有的两颗凳子上盯着花。虞无妄坐姿板正在沉思,她蜷成一团在发呆。时间悄悄跨过零点,打更人提着梆子走过,新一年的元旦到了。
没想到真的和领导在一屋子花里边度过了除夕夜,怪可怕的,这句话写出来都像鬼片开头。
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屠笑尔觉得虞无妄的体温较常人偏低,而且待在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腿就没那么痛了。
屠笑尔很珍惜这段少有的放空时光,她把下巴搭在膝盖上,找了个舒服的坐姿,盯着植物出神,仿佛能听到花骨朵挣脱束缚的声音。
屠笑尔对系统说:“你知道吗,我很少像这样进行冥想。自从来到大姞之后每日不是练武就是执行任务,忙得无法向内寻找自我。”
系统不屑:【那是因为你一旦开始冥想,不出三分钟必定睡着。】
屠笑尔呵了一声警告系统:“你少在这儿看不起人!我是那种除了吃就是睡的混子吗?今天我就证明给你看,我能冥想一整夜!”
系统不再回复。
两分钟后,虞无妄转头,看到屠啥保持着一脚踩凳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脑袋却微微歪向一侧,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影,呼吸清浅均匀,睡着了。
虞无妄没有喊人起来,烦人的下属睡着了,他乐得自在,安静地观花。
花房的窗吱呀一声,莫回看到这边有烛火亮光,前来复命。虞无妄简单与他交代了几句,叫他盯紧屠啥给腿上药。
说话的声音很小,但警觉的屠笑尔还是醒了,她抬头张望,莫回已经走了。
虞无妄刚好合上窗,难得问了一句:“被吵醒了?”
屠笑尔死不承认:“我没睡。”
虞无妄清浅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在烛光下实在好看,透着点温柔的意味,好像泛黄旧话本里头的画中仙。
屠笑尔看了看,七朵昙花都开了,她抑制住高唱“一根藤上七朵花”的冲动,询问虞无妄:“门主,今晚这花开了之后,可以送给我吗?”
“昙花只开两个时辰,今日没能叫姞辰来看,再留着也没用处了。”虞无妄兀自可惜,也没问她想做什么,逗不了姞辰他还可以逗屠啥,他提要求,“说一句好听的就让你拿去。”
屠笑尔捏了捏手里的锦囊,忽然十分感动:“门主,您是我今年以来见过最英俊帅气的人!”
虞无妄沉默了一会,抓住了华点:“你今年见过几个人?”
一整个除夕之夜,她就坐在这间花房里头,那答案就十分明了了。
“一个。”
屠笑尔腼腆一笑。
虞无妄沉沉看着她没有言语,半晌给她递了把剪子。
真诚果然是职场必杀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