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笑尔怒目而视,一股邪火窜上脑袋,在那一瞬间,她很想让这位毫无同情心的影王见识一下什么叫匹夫之怒。
虞无妄丝毫没有感到被威慑,将人上下打量一圈,问:“还有哪里受伤了?”
不怪他看不出来,无还子的统一服饰为黑色劲装,讲究的就是一个耐脏简约又隐蔽,连血液迸溅上去也看不出端倪来,挂一只除味的香囊就可以人模狗样地去上朝。
何况是一壶清澈无味的开水呢。
小腿处传来钻心的刺痛,屠笑尔脑中嗡地一下清明了,方才被砸懵的混沌瞬间散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胸腔里疯狂撞动
——绝不能让虞无妄看见自己的腿脚。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宽大的裤摆被攥得发皱,指尖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哪有常年习武的男子,会有那样细腻光滑的小腿?
更别提那双不足四十码的脚,裹在靴子里尚且能瞒住,一旦暴露在人前,那点刻意藏了多年的秘密定会无所遁形。
这些年她在无还栈,里衣永远是高领长袖,裤子要束到脚踝,连睡觉都穿着软甲似的衬裤。旁人只当她性子怪癖,畏寒怕伤,却不知她是怕那白皙肤色露出来。
习武之人哪有这般不见天日的肤色?稍稍露出一点手腕脚踝,都会引来旁人若有似无的打量,更别提此刻若是被虞无妄看见腿,他定不会放过这一疑点。
匹夫之怒也就是怒了一下而已。
在心中发过小小的纳米雷霆,她快速冷静下来。
屠笑尔垂着头,钻心的疼让额角渗出冷汗,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自己的衣摆。虞无妄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那道视线明明没有温度,却让她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怎么了?”虞无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屠笑尔猛地抬头,硬生生挤出个龇牙咧嘴的笑,故意把声音扯得粗哑:“没、没事!就是刚才脑袋被砸懵了,过会儿就好!”
她说着,又往后挪了挪,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雕花木门,才稍稍松了口气。她反手扣住门上雕的老虎,以攀岩之人的指力,硬生生将身体拽起,尽力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
只是那刺痛还在往骨头缝里钻,她暗自咬牙,心想自己这个月真是水逆,先是被黑风堂不知名好汉一箭射中膝窝,养了半月还没好完,今日又被滚水浇了左腿。
工作内容凶险无比,偏偏他们杀手还没有五险一金。
这无还栈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虞无妄冷淡地看着她一点点站起身来试图往门外挪,钓鱼执法似地问:“方才的滚水可有烫伤什么地方?”
屠笑尔扯出个比哭还勉强的笑容:“没有,门主。”
“那你何故走得这么猥琐?”
屠笑尔笑出一点杀意来:“因为我有痔疮。”
被如此粗鄙的用语袭击了耳朵,虞无妄闭了闭眼。
显然他此刻更想闭耳,奈何耳朵没门。
屠笑尔见状,更加麻溜地贴着门往外流动。烫伤万万拖不得,一定得及时处理,她要尽快找仇九命,找他讨一点药膏敷上。
虞无妄沉着脸,没再阻止她离开,抬手抛了只红色的小瓷瓶过去。
屠笑尔一把接过:“这是?”
虞无妄转头回了桌前,不想多看她一眼:“痔疮膏。”
屠笑尔拔开瓶口小塞子一闻,满意笑了,单方面与领导冰释前嫌:“谢谢门主赏的烫伤膏!”
回到屋内,销好门窗,屠笑尔谨慎地听了一阵,确认四周无人才回到自己床前坐下,拖了只凳子把左腿搭上去,小心翼翼地撩开裤脚查看伤势。
被滚水烫过的地方泛着狰狞的红肿,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都绷得发紧,在腿上形成一长条暗红。屠笑尔咬着唇不敢吭声,指尖刚碰到伤处就猛地缩回,那烫痕底下像是埋了无数根细针,稍一触碰就疼得钻心。
红肿处已经起了细密的水泡,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屠笑尔打开虞无妄给的瓷瓶,把药膏在腿上抹匀。那壶滚水烫到的面积并不小,从胫骨前侧到小腿肚形成一个泼洒的扇面,一直延伸到脚背。
相比刀剑划的口子,烫伤要磨人得多。被刀剑造成外伤,裹上金创药不过三日就能提刀,可烫伤涉及皮肉里边最敏感的神经,那股灼烧的痛感会持续好几天。
这一次连虞无妄给的药都没用了,洁白如凝脂的药膏刚抹上去的时候有一瞬清凉,继而疼得更加钻心。
待咬牙涂抹完所有伤处,那瓶药膏已被用掉一半。
屠笑尔看着伤药暗暗心疼,她好想向虞无妄多讨几瓶屯着,可又怕他想查看伤处。
她知道,虞无妄早就想整治自己讳疾忌医的毛病了。
白日里阵阵灼痛像火炭燎过,夜里更是翻来覆去地痒痛交加,连闭眼都成了煎熬。
屠笑尔翻了个身坐起,那瓶药膏早已被她用完,下午涂过两次便没了,这个点仇九命还没回来,睡在隔壁的哑刃又是个只懂得往伤口上撒盐杀菌的主。
捱了一阵,屠笑尔刺痛得难以忍受,她穿起床下木拖鞋,一瘸一拐敲开哑刃的窗:“师兄,你可用什么治烫伤的药?”
哑刃睡眼朦胧:“我小时候被开水烫到,我奶奶给我涂酱油,你要不试试这个偏方?”
这小子升级了,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开始撒酱油了。
“谢谢。”屠笑尔礼貌而遗憾地关上了窗,“我还不想截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