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无妄安静听着,眼皮跳了跳。
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照得皇帝眉骨下一片漆黑阴影:“影王觉得,对付贪狼,该用什么法子?”
虞无妄可太熟悉这语气了。
“皇上觉得户部不趁手,那便换一个新的户部好了。”他低声道。
皇帝满意地颔首,重新拿起那枚玉扳指,对着光细细看着:“江南的新茶快下来了,听说无还栈的孩子们,都爱喝那边的雨前龙井?”
“……嗯。”
并非他们喜欢喝,其实偌大一个无还栈内只有虞无妄一人喜欢喝茶。
姞朔笑了笑,像是随口一提:“等这事了了,让内务府多送些过去。”
这话说得温和,却像一道无形的旨意,轻轻落在虞无妄肩头。
“多谢陛下体恤。”
“朕与影王是至亲的表兄弟,你我之间道什么谢。对了,你手下那群孩子,两个还在外面玩,两个在大牢里边蹲着,人手可还够?”姞朔状似不经心地问,“是否需要朕给你派几个听话好用的?”
这是想往无还栈里安插眼线了。
虞无妄轻笑一声,将试探堵了回去:“无还栈的孩子都是些野狗性子,惯会跟人拌嘴生事。真要是来了宫里调教出的精细人,几日就得被他们气跑,倒不是有意排外,实在是合不来。”
“再者,区区一个户部而已,莫回一个人就能应付,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姞朔指尖的玉扳指转了两圈,眼角露出些许笑纹:“也是,你带人的法子向来特别。既如此,朕便不添乱了。”
虞无妄躬身行礼,退出殿外,在扑面的雪沫中,抬手拢了拢衣襟。
拐过一个墙角,莫回悄无声息地缀上来:“门主。”
“去把户部清理了。”虞无妄不喜寒冷天气,声音恹恹,“手脚干净些。”
莫回听他的语气,就好像叫人去户部帮忙拖个地似的。
他压低声音再次确认:“全杀了?”
“是。户部那个窝早成了铁板一块,三年没进过一个干净新人。是该好好清洗了。”虞无妄把莫回的手套薅过来自己戴上,“这什么材质,怪暖和的。”
莫回身高一米八二,他的手本就挺大的,尤其穿越来到这个朝代,买什么衣物都需要挑最大尺码。
谁知虞无妄比他还要高,连手指也长出一截,那双手套戴在他的手上,显得紧绷绷的。
莫回说:“门主,这是哑刃用羊皮缝制的战术手套。等他回来之后让他来给您量着尺寸定做一双。”
“嗯。”虞无妄把手套还给他,“行事小心。”
他转了个弯,在雪里踏出一串步距均匀的印子,去接人。
也不知待了这小半个月,那俩小子瘦了没有。
荆鼓倒是不至于饿死,屠啥就不一定了,那么瘦小一孩子,在禁军眼皮底下那么老实,也不知道越狱回无还栈讨口吃的。
“你说好只喝一半的!不要耍赖啊师兄!”
隔着老远,屠笑尔的声音就从走廊尽头传了过来,中气十足,和两侧牢房里沉默窝在角落的囚犯相比,显然不像受过饿的样子。
“这一锅都是我煮的,让我多喝几口怎么了?!”荆鼓情绪饱满地回吼。
路边牢房里的犯人试图把两团茅草塞进耳朵。
“那你直接端着锅喝不就好了?”是屠笑尔的声音。
“那还不是因为方才锅里掉进了一只小强!”荆鼓委屈道,“你知道的,小强不比狼蛛,浑身都是病菌,我哪敢喝啊!”
领路的小狱卒低眉顺眼,用余光偷偷瞥影王的反应。
只见那俊朗的大人眼梢带上一抹笑,似乎觉得颇为有趣。
距离尽头还剩五间牢房的时候,狱卒故意清了清嗓子,在石板上踏出清晰的回响。
尽头顿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间杂铁链叮当的声音。
待他们走到走廊最末,屠笑尔已经钻回自己那间单人房,两人均已戴上重枷,一副很老实的样子。
虞无妄眼角抽了抽,欲言又止。
“门主!”两人从未如此想念过领导,此刻叫得就像走丢的孩子见到爹、嗷嗷待哺的小鸟唤着娘。
虞无妄一手扶额,冷脸问道:“你们哪来的漆,竟能将重枷涂成粉色?”
这一看,把他心底那点仅存的怜悯都憋了回去。
“屠啥兜里装的。”荆鼓指指队友。
虞无妄的死亡视线转向屠笑尔。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屠笑尔灵巧无比从粉色重枷中唰地脱出,双手捧起那只煮着碧绿汤汁的小锅,献给领导:“门主,要不要喝点?二师兄用苔藓熬的翡翠缀星汤,可香了,原料纯天然无污染。”
虞无妄双指并拢,在铁门上方敲了一下,门锁应声而开,年久生锈的铁门吱呀一声悠悠打开。
屠笑尔态度殷勤,把汤往前递了递。
虞无妄走进来,弯腰一看,呵了一声:“原来你们风伯部把蟑螂叫做小强啊?而你们玄黎部把这玩意叫做缀星?”
屠笑尔:!
她想解释其实那缀星是蜘蛛,刚一开口就被荆鼓一巴掌拍在嘴上,手动闭了麦。
荆鼓极尽憨厚地嘿嘿一笑。
“你们自己留着进补吧!”虞无妄拂袖转身就走,仿佛下了某种决心。
这倒霉手下,还想骗他喝蟑螂浓汤。
谁爱心疼谁心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