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笑尔对着河面照了照,确实脸上有烟熏的痕迹,看起来像个神采奕奕的叫花子。难怪方才卖饼的大娘看了她好几眼,神色怜悯。
被虞无妄盯着,屠笑尔这脸洗得认真细致,她拖着时间,不想抬头面对领导的目光。
偏偏虞无妄一直盯着她,见她磨蹭,用指节敲了敲她头顶,就像在敲一只不理人的冬瓜:“洗好了吗?”
“……好了。”
见拖延无效,屠笑尔抹了把脸上水珠站起身来,他们今日还得赶回京都,早些回去就可以早些下班。
虞无妄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借着晨光打量她。
方才被烟灰遮着没看清,此刻洗净了,才见她肤色白得像浸过雪水,眉眼被水汽润过,竟透着股说不出的清亮。
明明穿着粗布短打,这张脸却半点不像寻常男子那般棱角分明,反倒带着种柔和的昳丽。
他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竟不知你有这么白净。”
屠笑尔心中咯噔一下,完蛋,这下不小心把每日易容的泥也洗掉了,不会被领导看出来简历造假吧。
如果他追问,能不能说自己男生女相?
虞无妄收回目光,并没有再深究,只转身往篝火那边走去。
“怕什么?”他踩灭了火,又扯来一些枝叶掩盖火坑,漫不经心道,“以后别往脸上抹灰了,这样看起来顺眼些。”
“……好。”
没想到在这里上班也有妆容要求呢。
要求她别化妆。
虞无妄接着说,语气平淡:“有我在,不会有人叫你小白脸的。”
屠笑尔内心升起一丝感动。
“毕竟你没我白。”
谁对领导感动谁是狗。
屠笑尔松了口气,一直忽略的虎口阵痛发作,愈发难受起来,她盯着自己的手打量,从兜里掏出截布带,叼着一段绕着拇指和手腕缠好,另一只手如法炮制,裹成一副露指手套的样子。
屠笑尔正搓着手准备去握缰绳,就被虞无妄冷冷一句“不准碰”拦了下来。
他走到车门边,一掀帘子,下巴偏了偏。
这是……领导亲自给她掀了帘?
屠笑尔战战兢兢地完成了今日份的倒反天罡:领导开门我上车。
虞无妄不准屠啥驾车,他也不是喜欢凡事亲力亲为的领导,驾着车到一处联络点,叫来一个暗影使当车夫,他便进了车厢,靠着软垫,摸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那书的大小非常眼熟,屠笑尔看了好几眼,好像就是虞无妄过来的路上看的那本。
没有书可以历经火场和落水还保存得如此完好,虞无妄肯定是将它放进了怀中防水的革囊里。可什么书能让他如此妥善保管呢?
见屠笑尔探头探脑,虞无妄笑了笑:“好奇?”
“嗯嗯。”屠笑尔缩缩脖子坐正了。
“给你念一段?”虞无妄问。
那再好不过了,屠笑尔点点头,眼神期待。
于是虞无妄翻过一页,念了起来:“……他已踏碎十里冰封赶来。玄色朝服上沾着的霜花遇着她的气息,竟化作绕指柔的春水,顺着衣摆滴落,在青砖上洇出朵朵桃花……”
等等!
“……‘谁敢让你掉泪?’他语气里的寒意冻得周遭空气结冰,可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却比烈火更烫……”
不对劲!
屠笑尔猛地探身去夺,可虞无妄将身一扭,反从她臂下逃走了。
他不疾不徐:“……便是天道不公,本王也能为你掀了这乾坤。”
话音刚落,他将书封一掀,扉页上五彩斑斓的作画映衬着哲学气息浓厚的书名:
《霸道王爷专宠的掌心雪》。
那赫然是一本广大民众喜闻乐见的玛丽苏小说!
屠笑尔猝然石化,眼神一寸寸从那花团锦簇的书封上移开,挪到虞无妄那似笑非笑的眼睛上。
这本书是哑刃出任务时顺便赶集带回来的,在师兄弟间流转翻阅,前天恰好传到屠笑尔手中,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这个世界的霸总风采,就不小心将此书塞进虞无妄书架上了。
可这满柜的书,线装的、手抄的、带批注的,摞得密密麻麻,她自己都记不清塞在了哪两本之间,虞无妄怎么会发现?
难不成这个变态每天晨起都要对着书柜点一遍数?
虎口疼痛再次被成吨的尴尬忽略,屠笑尔觉得自己从面庞到脖颈再到指间都烫成烙铁,僵硬而红温,她不知道此时应该说什么好,能不能翻过这一篇就当没发生过。
系统?系统呢?有没有一键遗忘功能,先清楚虞无妄的记忆再清除她的,然后再把系统记录删档!
虞无妄为什么拿着这种书看了一路啊?!
屠笑尔尴尬起来,开始假装自己很忙,她在马车的底部寻找着地缝,一会又在软垫和包袱中寻找时光机。
虞无妄并没有放过她,而是在她滚烫的脸上添了一把火,语调悠长:
“屠啥,王教头对我打包票说你是营内文笔最好的,我竟不知,你是看这种书练出来的。”
“不不不是……”屠笑尔无力而虚弱地狡辩。
“果然对文采提升大有裨益。”虞无妄点评道,“如同服了五石散之后中了毒,又服了过量温酒之后发了狂,辞藻华丽而构思奇特,不知所云却引人入胜。你觉得如何?”
屠笑尔两眼发直已有淡淡死意,她还能怎么办,她只能活学活用以示尊敬:
“您喜欢就好,门主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