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簿拍着小山高的书卷纸业,挺着肚子,满面红光拌着油色:“它还能长腿跑了不成!你啊,就先陪我们喝一场表表诚意嘛,等明日再看也不迟。喝了之后咱们成兄弟了,这才好办事嘛你说是不是?”
屠笑尔很想说不是。
她没办法,也换上了推心置腹的语气,对主簿说道:“不瞒您说,我命里五行缺火,偏生又犯水克。算命的说了我这辈子和水犯冲,我万万喝不得。”
主簿肚子一掂,横眉问道:“照你这说法,你连水也喝不得咯?”
“那不一样。”屠笑尔答,“酒是水之精,沾了就得被水鬼追着走。”
“呔,胡说!难不成你见过水鬼?”
屠笑尔摇头:“没见过。但与我犯冲的水鬼十分奇特,它不会害我。”
“那不就成了嘛……”
“但它会让对我劝酒的人尿床。劝一个尿一个,无一幸免啊大人!”
“……”
屠笑尔看着主簿,目光充满真诚的希冀:“主簿大人您想,您离我这么近,手里还端着这水之精,水鬼瞧见了,保不齐就跟着您回家了。您要是不信,今晚大可留个心眼,说不定能亲自尿床呢。”
这话听着荒唐,可配上她那副“我是为你好”的真诚模样,倒让主簿心里发毛。
虞无妄侧耳听着,叹为观止。屠啥这小子惯会装疯卖傻的,乍一听像小孩子的说辞,实则这般粗俗的说辞让人没法接话的由头,既堵死了对方再劝的可能,又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你……”主簿退后一步。
“你退后的动作是认真的吗?”屠笑尔翻手抓住他的袖子,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也不想的,可命格如此。大人要是实在想让我喝,不如先备着些艾草?等会儿您要是真被缠上了,您就烧点艾草驱驱邪。”
主簿这才悻悻地收回手,将酒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他一甩袖离开了。
屠笑尔这才松了口气,退回虞无妄身后,果然没人再看她,连带着桌上的酒壶都挪远了些。
她暗自得意,却听虞无妄低声说了句:“下次编故事,能不能换个不那么丢人的?”
“那您也没开口啊。”屠笑尔咬牙道,“您要是开口阻止一下,我又何苦说这些呢。”
虞无妄身形往后退,避开屠笑尔的怒火。
“吃饱了吗?”他问。
“没有,我甚至还没吃呢!”屠笑尔愤愤道。
“好的。”虞无妄点点头,仿佛没听见屠笑尔说话,吩咐道,“来看一下沈大人交的这些记录,给我汇总理出明细来。”
黑心的领导,万恶的封建帝国主义!
屠笑尔气得笑了一声,高举起手臂,在空中轮了一圈
——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就开始老实而仔细地排查。
虞无妄喝下另一个幕僚敬的酒,退回坐席时掌心在屠笑尔肩上撑了一下。
那力道并不小!
门主已经站不稳了,面上却不显,强撑出一份镇定模样。
屠笑尔瞬间警醒起来,这席间的酒水饭菜不干净!
她猛地转头看向虞无妄,就见他正撑着桌沿,指尖抵着额头,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方才没留意,此刻才发现他脸色竟比刚才白了几分,连唇色都淡了些。
虞无妄精通各类迷药毒物,不可能分辨不出,他故意装作不知,一口口咽下去,就是为了让沈渠放下戒心,好看看这州官到底要唱哪出戏!
她加快了翻页的动作,把重要的几页迅速撕下来藏进袖间,沈渠离了席,说是去后厨吩咐添菜倒酒,可周遭越来越热,越来越亮。
“走水了!不好了,走水了!”
外面有小厮喊起来,慌乱不像演的。
“这这这可怎么是好啊!”一炷香前出去的沈渠在外面哭丧着,“快,快掩护虞大人出来啊!”
大家都忙着各自逃命,没人掩护虞大人。
有人踩着旁人的脚尖叫,有人垫着自己的同僚跑出去。
舞女们一哄而散,四向奔逃,钗环首饰掉了一地。幕僚们互相推搡,碗碟碎裂声夹杂着焦急诟骂,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这间房屋并不大,却坐满了人,窗户只有一扇,朝着外边的湖面。过道拥挤不堪,白眼滚滚而起,通往门口的路已经完全被堵死了。
不知是谁撞翻了墙角的花架,青瓷花盆摔得粉碎,泥土溅开,将屋内弄得混乱不堪。
“看完了吗?”在这样鸡飞狗跳的混乱中,虞无妄忽然凑过来,问道。
他的呼吸中有浓郁的酒香,还有一丝不甚明显的迷药味道。触及屠笑尔的手指滚烫,有不明显的颤抖,那双眼却依旧幽暗无比,和清醒时候并无二致。
“差不多!”屠笑尔匆匆撕下几页纸,动作快得像一位踩着交卷铃写作文结尾的考生。
“走。”虞无妄简洁下令。
往哪走?沈渠分明要取他们性命。
此刻准确的命令应当是“逃”。
屠笑尔环视一周,走到那扇靠湖窗边,抬手按住窗框,指腹在锈迹斑斑的窗栓上摸了摸,忽然抬脚,用靴跟猛地一踹!
窗外的湖风裹挟着水汽涌进来,吹得火势猛地一窜,烧得更旺了。
好一个火葬场。
干净又卫生,一把火烧掉证据和查证人。
今日是下弦月,窗外昏暗无比,连湖面也没有反光,构成一望无际的黑。
前方是深不可测的寒潭,身后是浓烟呛人的火海。
虞无妄捂在帕子里咳了几声,见屠笑尔迟迟没有动作,忽然极为民主地问道:
“想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