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笑尔终于顺了气。
“想什么呢?”虞无妄问道。
屠笑尔眼神闪躲,在领导压迫极强的逼视下终于无奈坦白道:“回门主,我在想,月钱二两银子的工作应该不包括陪那个睡的内容。”
虞无妄:……
他拂袖离开,连宽肩窄腰的背影都透露着对这个神经病毫不掩饰的嫌弃。
本以为会失眠,可屠笑尔睡得好极了,一夜无梦,酣眠一晚后自然醒来,天才蒙蒙亮。
秋日的早晨熨帖而舒爽,薄雾在窗棂凝出露水,秋意清冽又扎实,深吸一口气,连肺腑都裹着菊花的香。
屠笑尔深嗅了几口窗外花圃的气息,忽然冻结在窗台。
“屠公子,可有何事?”烛狸从花丛中飘了起来。
屠笑尔摸着自己额头,震惊道:“我……好像好了?”
烛狸抿唇一笑,总是平静无波的一双大眼睛闪出灵动的光:“当然,主子擅医术。屠公子初染风寒,是最容易治愈的。”
屠笑尔这才注意到她袖中露出的青瓷药瓶,烛狸竟在花圃中采药。
虞无妄这人会的真多。
烛狸带着屠笑尔用完早膳,虞无妄才起床。他皱着眉,看起来起床气很严重的样子。
“门主,您要吃点东西吗?”烛狸做的面太好吃,屠笑尔一连吃了两碗。
“不吃。”虞无妄只喝了杯茶,神色不爽,“风寒可好了?”
“好了,门主妙手回春!”
虞无妄看了一眼喝面汤的屠啥,并没有因为一句马屁而心情好起来:“还吃第三碗吗?”
“您怎么知道……不吃了,我饱了。”屠笑尔擦嘴起身立正,恭敬地请领导先走,并不纠结为什么领导知道自己吃了两碗这件事。
虞无妄看她一眼,不再找茬,抬腿走了。
说是去上朝,其实是待散朝后直接去御书房找皇上。原因并不难猜——虞无妄起不来。
这倒挺古怪的,他今年二十有六,和莫回一般的年纪,早已过了贪长身体的年纪,看起来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怎会如此缺觉。
虞无妄拱手行了礼,在皇上面前他向来都不用跪拜,这是圣上特许的恩典。
他走到侧首偏案后坐下,扫了一眼屋内跪着的一群,还是那告状五人组,老配置。
屠笑尔没有进去,她蹲在门口,隐在门柱投下的阴影中,竖起耳朵听御前对峙的八卦。
一个小太监恭敬地候在门口,待人都进去完了,挪过来蹲在屠笑尔身边。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剃光了头,不像个小太监,更像聪明的一休。
屠笑尔想和他说话,他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于是屠笑尔用口型问道:不能说话吗?
小太监天生一张笑面,眉眼弯弯摇了摇头。
屠笑尔说:好吧,那我和你蹲一会。
她学着一休的样子,把双臂搁在膝上,蹲成一只标准的蘑菇形状。
袖口一动,一休塞了块麦芽糖过来。
真好,屠笑尔含着糖,眯眼看了看日头,温暖的阳光洒在白玉阶上,和御书房内的刀光剑影仿佛两个世界。
赵崇业是前朝最年轻的武将,戎马生涯半辈子,落下一身病根,前番讯问时虽已画押认罪,可两天后又推翻了口供,自述被刑讯逼供,求皇上明鉴。
赵崇业本人没来,他儿子赵鹰泣血喊冤,说父亲曾被罚连续站立十天,不准睡觉也不准坐下,这般折腾下来,老人双腿长满水泡,两腿间更是渗水溃烂,如今腿上还留着水泡破溃后的疤痕。
更令人发指的是,办案的官兵竟将赵崇业罹患肺病的夫人抓来,故意让他隔著一扇小窗,眼睁睁看着夫人被灌得口鼻流水。赵崇业受此刺激,当场咳血晕厥,醒来后便被逼着胡乱指认了几家秘密钱庄,说是赃款的周转之处。
赵鹰跪伏着,额头的红痕醒目异常,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决心,声音陡然拔高:“家父之所以遭此构陷,全因得罪了已退休的巡抚薛荣!”
新角色出现了!
屠笑尔精神一振。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御书房里骤然安静。
一个地方官也拔高了声音,开始雄辩,旁征博引,激昂愤慨。先引贪墨枉法者当严惩的条文,再咬定自己有赵崇业曾克扣军粮的确凿证据,声音哽咽得恰到好处,诉说着赵崇业的权势滔天。
虞无妄听得脸色一黑,此人看似句句都在控诉赵崇业,也夹枪带棒地影射了朝上权势过重的几位,以异性王首当其冲。
皇上头疼起来,听了一会多方扯皮,将这群人挥退了,说明日再议。
“止安,你怎么看?”姞朔问。
屠笑尔在袖中掐住食指,原来虞无妄是这个世界的元芳。
虞无妄放下没喝几口的茶杯:“赵夫人的肺病确诊时间恰在案发之后,赵家小子的话半真半假,所述之词恐要打个折扣。更可疑的是,刚才那个五品知府,三年前还是个候补知县,突然擢升得未免太快了些。”
姞朔点头,眼底沉沉,手中盘着一串檀木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心烦透了。
“朕本相信赵崇业是位忠臣,可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出来联名作证,你查了几日,尚且没有找到可以证明他全然清白的线索。”姞朔语气陡然锐利起来,“那赵家在边关牵涉茶庄生意的事,又该如何解释?”
听出皇上话语中的怀疑,屠笑尔和身旁的小太监对视一眼,陡然紧张起来。
“证词可伪造,印鉴可仿冒。”虞无妄的声音依旧平稳,“薛荣在江南经营多年,买通几个边关校尉并非难事。”
“并非难事?”姞朔笑了一声,觉得荒唐极了,他突然反问道:“无还栈权势遍布朝野,若有朝一日,你想伪造什么证词,是不是也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