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这个声音,便是昨儿按她去祠堂的嬷嬷之一。
张嬷嬷,老夫人的心腹,她有多疼爱赵二赵三,就有多厌恶萧怜。
萧怜至今记得这人在老夫人跟前的话。
【三郎本是多好学的人,纳了萧氏后就只顾男女情爱了。】
【萧氏好手段,好好的一个公子,被她引得连正头的妻子都不顾了!】
【这便罢了,她不敬长辈,毫无教养可言,咱们三郎竟还护着。】
……
诸如这般的话,没少在人前说。
总之赵凛哪哪都好,就算有所差错,也是她害的。
思及此,萧怜扯了扯嘴角,对外头关怀慈爱的闲谈不感兴趣,索性就着窗前的圈椅坐下。
张嬷嬷屈膝把食盒放在矮案上,掀开盖子,又拿出几个碗碟摆放齐整后,这才取出羊羹放到案上。
“老夫人命厨房煮了羊羹,公子整日读书,用些更好安寝。”
张嬷嬷笑着朝赵颐招了招手。
她在赵家近四十余载,对族中各人脾性甚为了解。公子二十有二,却早已能做赋,其中读书的劳累辛苦不言而喻。
赵颐拂了拂衣袂,散去袖口处的馨香后才到案前的软席坐下,他温和地笑了笑,“有劳嬷嬷。”
张嬷嬷和蔼地笑道:“都是分内之事。”
瓷碗中的羊羹如同凝着的玉髓,他拿过勺子舀了舀送入口中,稠汤裹着浅淡的茱萸味划过舌尖,回甘的同时胃中也升起暖意。
他抬起头,幽深的目光落在帘后的屏风上,只见一抹粉嫩的裙角露出,还时不时甩动一下。
赵颐抿了抿唇,一时尝不出味道。
“公子这次回来,打算待到几时?”张嬷嬷候在一侧,想到些什么继而询问着。
在她问罢后屏后那抹粉嫩再次晃动起来,如玉的青年星眸微闪,几息过后才终于见裙角收回去。他轻敛眉,对上张嬷嬷的视线,缓缓道:“随心。”
说罢,沉息片刻,又低声改口道:“往后若非朝廷所需,都不会离家太久。”
张嬷嬷松了口气,公子这话约莫是准备定下来的意思了。
公子温润如玉,矜贵无双,尚未及冠之时就闻名天下,乃江阴双壁之一,不知是多少女郎的梦中人。如今安定下来,是该为亲事上心了。
想到去岁公子准备入京,不顾警告劝诫亲自退了同濡陵邓氏的婚约的事,张嬷嬷不由叹息。当时老爷、夫人还有老夫人一众人气到发病,眼下公子归家,想必也是想通了,故而老夫人对他的亲事再次上心起来。
张嬷嬷想着白日里老夫人的话,告知赵颐,“老夫人今日送了信去平洲,打算让表小姐到沙棠园住上一阵子。”
“嗯。”
赵颐淡淡应了声,也没具体问是哪个表姐妹。
这表小姐既能是祖母家的,也能是姑母家、姨舅家的,有血缘关系的表姐妹能数出近五十个,而单论平洲老夫人家的就有十四个。
用罢羊羹,又用泉水漱了口,他见嬷嬷收好碗什,平静问道:“嬷嬷是要回清堂居?”
“正是。”
昏暗的烛光下,赵颐乌黑的眼湖幽深得不见底,嘴角却清浅地笑着,“正好我想问问祖母……表妹的事,一同走罢。”
闻言张嬷嬷愣了愣。
公子是天上月,水中花,从不问有关女子的事,说是心若“和尚”也不为过。
如今归家才两日,就问起表小姐,约莫是真相通了。
张嬷嬷拿起食盒,回过神后,眼底是压不住的欢喜。
“诶。”
赵颐嘴角扬了扬,到另一面屏风后褪下墨色的长衫,换了身绣银鹤纹的白袍,头也没回地走出书房。
张嬷嬷跟上去,沿着青石路缓步慢行,她已过六旬正是样样关怀的年纪,又看着赵颐长大,路上不免啰嗦几句叮嘱赵颐注意身子。
赵颐皆温润地应下,时不时颔首轻笑。
张嬷嬷也不由慈祥地笑着,心想待二公子成了亲,便圆满了。
脚步声消失大半刻钟后,躲在屏风后的萧怜走出来,乌云高髻上桃花瓣轻贴着碎发,染出淡红的汁水。
她在镜前取下花瓣,慢悠悠地书架前晃荡,桃花目凝着门外几盏灯火,明媚的面庞露出嘲讽的笑意。
他同张嬷嬷一起离开了。
从众缈院走到清堂居至少一炷香的时间,往日这个时辰,老家伙已准备就寝了。
赵颐此时过去,不就是为了躲她?
还有所谓的表妹,大概就是老家伙心仪的孙媳人选了罢。
赵颐才回来多久,这便急上了,而他似乎也正有此意。
萧怜一时猜不透他是真有意同表妹议亲,还是刻意说与她听?
思忖片刻,她又觉着在他心里,她的分量不足以他演一出戏。
不过……
想起赵颐被她触碰时肢体的僵硬感,萧怜嘴角扯出抹弧度。
呵,男人啊。
不等她转身,余光就瞥见一道被拉长的影子,重赢走上前,叹了口气,“萧姑……萧姨娘,赶紧离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