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角勾起抹不明显的笑意,朝令梧道:“你祖母可说了什么?”
“她看够了,便也只说罢了,随后就同二哥一块用早膳去了。”
是赵颐。
想到今晨在祠堂外的那一幕,萧怜握在腹部的手收了两分。
当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天偏不要她拘束在此。
萧怜抿了口热水,同赵令梧随心聊了几句,亥时浑厚的钟声传来,小姑娘同她道了别,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外去。
才出去几步,她又打转回来,从袖中取出罐药膏送来,说是活血化瘀的让她涂在膝盖处,说罢,人便飞也似地跑开了。
令人阖上门窗后,萧怜靠在床头,望着玉白的药罐,随后缓缓握在手中。
罐身通体温润,又被人的体温相裹,握在手中一阵温热。罐壁温厚,定是被人握在掌心许久才送过来。
小姑娘指尖微凉,又将此放在袖中,不会叫它变得温热。
凝着手中的药罐,萧怜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一瞬,鬼使神差地将物什往前凑了凑。
一阵似有似无的香橼清香萦绕在鼻间。
——
春日浓雾笼罩着整座岐州城,沙棠园中一处院子灯火葳蕤,夜色下一派寂静无漪。
国中世家奢靡成风,又喜好攀比,屋中装横多奢华绯丽。而此处居于沙棠园偏远角落,背靠小丘,无纷杂人声相扰,院外是绿树成被的林子,百步开外才是家中主院。
众妙堂。
书房内,瓷白的莲花香炉燃着清浅的果橘香,白烟状如莲,美甚,雅甚。
赵颐正伏案抄着前朝哲人的文集,就听到屋外急促的脚步声。
贴身侍卫重赢阔步走进来,“公子,京中来信。”
国之京城,建州,距岐州千里。
赵颐温润的面颊在烛火下更为柔和,他微微抬头,接过信笺——
修长的手指剥开信纸,信上黄纸黑字,工整地写着几列大字:听闻兄长归家矣,家中事务有劳上心。
接着又交代了一些族中变化,和府中近况。
望着信上的话,赵颐放下信纸,指腹轻揉着眉心,额间的疼痛并未丝毫未得缓解。
“三郎得诏入京,约莫七月才归。”
温润清柔的声音在书房中铺散开,带着倦意的尾调也一同落入重赢耳中,他转身行至香炉旁换了安神的香。
公子的头疾犯得越发频繁了,先前一月一次、半月一次……眼下已近半旬一次了。
偏偏还寻医无果,只能忍下。
重赢叹了口气,“公子担着家族大任,无论在京中还是家中都难放松。不若到城郊的大兴业寺住段时日罢?”
“大兴业寺……”赵颐低喃两声,一时不语。
“……罢了”
话落,赵颐翻开下一页信纸,就见赵凛提到了他那位心间宠——
还有一事特劳烦兄长,妾室萧氏性张狂,喜静,厌旁人扰,尤不好受拘束,不为云雁和祖母所喜。其若有招祖母不悦之处,还望兄长相护。
两页纸,一页谈及全族,一页只谈了萧怜。
可见,这妾室在赵凛心底有不容替代的分量。
东南风卷着细雨斜入支摘窗,夜色深沉,风虽越发得柔,雨却越发得急,将暗压压的院落屋舍笼进雨瀑之中。
凉意自窗外袭来,赵颐眸子随着风向望去,视线撞入无尽夜色里。
他改了口,“再过几日,便去大兴业寺住一段时日。”
话音才落下,外头就传来一阵响动,屋门很快被人敲响,在赵颐道了声“进”后,一名家奴神色古怪地走了进来。
“……公子,萧姨娘求见。”
说是求见,实则不然。
「我要见赵颐。」
忆起萧姨娘理所当然的话,家奴狠狠蹙了蹙眉,这都什么事啊。
弟弟的妾室私下见弟弟的兄长?
萧姨娘也不打探打探他家公子何许人也。
闻言,重赢也是一愣,接着连忙看向自家公子。
只见赵颐面不改色,气定神闲道:“不见,让她回去。”
“是,奴这便去回。”
家奴领命退下,屋外传来几声低压的争执,不及半柱香时间,家奴再次疾入,支支吾吾道:“公子,奴,奴拦不住萧姨娘,眼下姨娘马上就要过来了……”
说着,将头狠狠埋下去。
他今日算是见识到萧姨娘的本事了,真真是不嫌事大。
好在院中只他和重赢二人,这事传不出去。
赵颐正欲开口,一个绯红的身影就跨过门槛,女子乌黑的长发简单挽做一个利落的高髻,斜斜簪着支纹金步摇,衬得面容更为艳光逼人。
萧怜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步履生风走了进来。
空气瞬间凝固。
赵颐闭上眸子沉息片刻,少时淡漠地开口:“都下去。”
重赢二人面面相觑,终是退了出去。
门被人体贴地阖上,书房内归于宁静。
萧怜笑意不减,行至桌前,看着神色岿然不动的人,纤纤玉指抚上赵颐的肩膀,“今夜前来,是想还公子一样东西。”
赵颐漠然起身,萧怜手掌落了空。
他眉眼清冷,眸底如渊,语气如同春寒料峭时节的雪融水——
“萧姨娘,莫要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