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怜低声应了声。
秋月不解其意,摸着脑袋问:“小夫人打算如何?”
这两年小夫人的行径她越发摸不清楚了。
萧怜笑了笑,本就是老夫人有意为难她,如何能抄完?
“能抄多少是多少。”
竹林随风飘晃的声响愈来愈大,直至风从窗子的罅隙刮入
“啪——”
紫檀木木牌被夜风吹落,打断萧怜的思绪,她附身拾起,指腹抚摸着上头阴刻的“赵玉”二字。
“是赵凛的曾叔祖父……”她皱眉轻语。
曾经光风霁月的美公子。
六十多年前,这位公子剃发出家,临行前留下一句“不悟佛法,终身不出佛寺”。英年圆寂后,当时的家主将他的排位接了回来,至今排位后仍留着族老怒刻的“逆”字。
萧怜曾听人提起,族老之怒,并非单纯由赵玉出家引起。
而是,赵玉同弟媳暗度春风,竟想同弟媳私奔,被族人抓回后,曾在祠堂受刑三日,随后皈依佛门。
但那个曾叔祖母的结果,萧怜便不得而知了。
“弟媳……”她低声呢喃。
听着窸窣的声响,秋月凑头上来,“小夫人说甚?”
萧怜眸子黯下来,摇了摇头。
——
这一夜里,萧怜移开几座木牌,将纸笔放上去,站着抄了四遍家规后便撑不住了,遂将几个蒲团合在一起就着睡了小半个时辰
秋月被她打发回去了。
她一人受罚,没必要拉着无辜之人。
只是没成想甫一睁眼,就见秋月探了身子进来。
萧怜不着头饰,仍旧穿着昨日的衣裳,腰带上坠着块摇摇欲坠的玉佩,起身时鸣环相碰,声音清脆,却也遮不住眼下青黑彰显的憔悴。
秋月忙送茶水上来。
萧怜起身接过,茶水温热,咽下肚里大半个身子都暖了起来,她瞧着泛着鱼肚白的天色,问:“怎么这般早过来?”
秋月满脸忧愁,凝着地上薄薄的一叠纸,“奴婢放心不下,小夫人抄得如何了?”
萧怜淡淡瞥了眼凌乱的纸张,笑道:“勉强抄了四遍。”
秋月猛抽了口气。
只恨自己不识字,帮不了小夫人。
“这可如何是好啊……”
萧怜瞧着比她还急切的姑娘,心口浮过一阵暖意。然而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拍了拍秋月的背,道了声“无妨”。
老夫人既不能杀了她,也不能卖了她。
她原先想最好罚她静闭,日日抄书,免得再有人找她麻烦。
只是经昨夜一番思索,她有了新的谋算。
如此,是万万不能被关静闭了。
既被逼着进了赵家,她不痛快,赵家也别想痛快。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没什么做不来的。
要么做赵氏的主母,要么搅乱赵氏。
否则,她为何要在此受罪?
半刻钟后,有婢女推开祠堂大门走了进来,“萧姨娘,张嬷嬷派我来取您抄的家规。”
萧怜面不改色将东西递上去。
婢女念着老夫人的叮嘱,把抄书整好回去让老夫人亲自清点,罢了才笑道:“萧姨娘可以回去等老夫人消息了。”
萧怜瞟了眼阴翳的天色,正要抬腿往外走,拉扯间,膝盖处猝然一顿,摔倒在地,很快酸麻感在腿上蔓延开。
无奈下,她只好锤了锤痛处,待有所缓解后才由秋月扶着出了祠堂。
辰初一刻,竹林间仍旧弥漫着浓稠白雾,目之所及不过十步之外。
“走小道回去。”哪怕这个时辰人影稀疏,萧怜也不想碰上旁人。
沙棠园中看不惯她的人,太多了。
行至小道交汇处,白雾间依稀瞧见方才婢女的身影,身侧似乎还站着一个侍卫模样的男子。
“小夫……”
秋月正要开口,萧怜食指竖起,抵在唇前,示意她莫要说话。
二人躲在竹叶茂密处,只见婢女将手中竹盒递到侍卫手中,轻道:“那有劳杨侍卫替我看着盒子,我去去就来。”
几息过后,婢女的身子渐渐走远,那名侍卫侧着身子不知在忙活甚。
又是半刻钟过去,婢女赶回来,道了声谢,拎着盒子快步离开。
萧怜略带嘲笑地掀了掀嘴角,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转身。
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个人影,墨衣玉面。
四目相对之时,她脑中白了一瞬。
……
紧接着过往种种浮现在眼前。
辛夷树下,同郎君对望。
男子站在她身前,眉眼含笑地替她拂开衣襟上的花瓣。
他生得美如妖孽,却气质出尘,一双眼水润含情,取下花瓣后目光依旧紧紧落在她身上,轻唤她——
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