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颓疲地捏了捏眼角。
我胸口又闷又急,脱口就要立毒誓,告诉他若我有半点那样的意思,就永堕地狱不得好死。可这样的话如鲠在喉,我与他之间哪里还配立有什么誓言。
不及我冷静下来好好解释,无央先按捺住情绪,轻轻一叹,“玉儿,抱歉,我说话太重。我知道你心里不是那样想,即便是那样想,也是我活该。你那两道伤,不就是我亲手犯下的罪孽么...我凭什么逼你宽宥...”
我起身,缓缓掠过他走到泥炉旁边,从新燃起火,“您也喝热茶么?还是爱喝凉的?”
“都好。”
我便趁壶还未热,新拿一只茶盏斟满递给他。那茶水勉强退了冰,但还是冷得人牙酸。
我坐回廊下,侧身面对无央。
“您是天神,早不受冷暖所苦,我心里明明知道,可还是怕您晒太阳,怕您吃热食。这是我沉湎过去,作茧自缚。您也一样,明明晓得我早就不因为那两道伤难过,也不再记恨您...不对,谈不上恨,我连怪都不再怪您,可您偏不肯放过自己。那两道剑伤,伤得究竟是我还是您啊...”
“我不曾细想。”
“您不细想也好,免得越陷越深。今日我向您讨饶,绝无半点不信任您的意思。但是,我这么做的确与当年您伤我有关。当年的事让我晓得您在做取舍时,能够狠得下心。”
无央竟无话可说,哑然冷寂。
“狠得下心没什么不对。天神若困于恻隐,才真真是要坏事。当年释天为磨砺我,狠心将我丢进地狱道恶鬼堆里。我兄长不也能狠下心对落氏一族见死不救么?”
无央鲜少在万神殿外与释天往来,更是从没见过先杀神,可心里认定他们为同道人,是以听我将他们一同提起,莫名感到宽慰。
“你们若非天神,干出那些狠心的事,我恐怕真的要记恨。可你们是天神啊。人间帝王尚有帝王之道,其间万般取舍、种种自伤不足为外人道,何况是天神。为神者的狠绝或可伤人,但更多的还是自伤啊。”
见无央仍是不语,我续道:“我说的这些道理您比我清楚多了,我跟您说这些,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可我就是想让您知道世上还有人能理解天神的孤苦,也能体谅天神不得不做出的抉择。这样,您是不是能好受一些,是不是能放过自己了呢?”
言语间,我心里泛苦,世上真有能体谅天神的人么?我与他们顶多算是在万神殿内惺惺相惜。
未来仙君近神日久,他能明白为神之道么?
女君呢?她所处的位置让她略与众生不同,而更贴近天神。人因为位置不同,而心境悬殊,眼界各异,她可能懂天神的路?
落仓?落仓他是懂的吧。人言阿修罗王是为半神。落仓若是不懂天神,怎么可能甘心为兄长之死在地狱道赎罪千年。
而我与他们同为神祇,彼此之间无法互相给予温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在孤寡空荡的路上万劫不复,最终化成无血无肉的神像。
“玉儿,若从此我只是杀神,不再是无央,那么我就能放过自己。杀神或不欠你什么,但无央合该作茧自缚。”
哪怕旧人口口声声说不再怨恨,也可以体谅,可无央还是不愿饶过自己。若就此揭过往事,那么二人之间便真成一片白茫茫,无过往,无来日。他宁可从心里抽出痛与愧,织成牵扯住彼此的丝,也织成困死自己的茧。
这是自虐,可逼迫早已全身而退的旧人承接他的愧痛又何尝不是种自私。
他都想得明白,也不打算美化自己的自私。
若真能宽宏地助玉儿和释天修成正果,对无央来说也算是种解脱,可他在这件事上拿不出杀神该有的慈悲胸襟。
毕竟,那是他深爱的人啊……
“我不希望您只是杀神,不想您摒弃属于无央这个人的一切。无我的境界虽说可以扼灭神陨之念,但那般万念成空地活着,没有意思。”
“玉儿...”
他欲言又止。穿堂风撩起他束发布条,在墙上投出纷飞暗影。
“您说。”
“没什么。”他笑笑,面上云开雨霁,头顶苍穹还是天昏地暗。
他起身,仰头望去片刻,“天看着要更坏。屋子里的火盆不要让它灭掉。衣服也不好穿得这么单薄。一会儿吩咐蝶儿热锅热灶,你们暖暖和和吃一顿。泥炉里的火总是灭掉,看来是炉子有问题,但这些事我不擅长,你让蝶儿看着修一修,否则总只有冷茶水喝。”
他交待我如何热乎乎地在烟火红尘里活好,可自己却冰冰凉地要回那冰天雪地去。
“您留下一起吃两口么?”
“我许久不沾饮食,已经不大习惯。我留下你也吃不自在。吃完饭小睡一会儿,不要一味坐在廊下吹风,还是屋里暖和。我过段时日来接你。”
“好,”我不再多留,起身恭立屋檐下,“我送送您。”
“不用,你好生将养。就这几步路,出了院门我难道还用脚走么?”他难得玩笑两句,只是一瞬脸色又清冷下来,顿住脚步,似是想起来什么,回身道:“其实我本不愿你与凡人多来往。可眼下我也寻不到信任的人来照顾你,不得已找来无知而无害的凡人。蝶儿她寿数如夏虫。你不要像当年对巧云姑娘一样,否则徒增伤心。”
亡魂如东逝水,千万年来昼夜不息地划过杀神指尖。我诧异地抬眼看他,“您还记得巧云的名字。”
他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难堪,“她那一世是断送在我手里,害你又孤单了。”
我笑道:“哪怕寿终正寝,她也只是个凡人,杀神难道能让她长生不老?”
他亦随我笑笑,转身推门而出。
院外阴风残雪扑入门户。无央反手合上门,孤身遁入凛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