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愕然瞪眼,强迎金光,忍住眼眶的刺痛垂眼看去,那残缺的镜面中,分明照出金色凤凰振翅扬尾,傲空盘旋。
凝视强光过久,眼底如有针扎,他不能自已地流下两行热泪,不觉双膝酸软,跌坐在地牢潮冷的石板上。
一只手伸过来,替他覆住镜面,翻转过来,镜柄上松脱的宝石滚落一旁,没入地牢污水里。
“哦,是这面镜子啊。”我轻轻叹道,语声难得地温柔。
第一回看见释天真身,第一回认出兄长是为天神,就是在这面镜中。
未来仙君眼睁睁看着 金光从眼前不堪的实像上脱落,凶兽,罪仙,牢房,真真切切,方才所见仿佛一场与神祇有关的漫长噩梦。
面前这个蹲身替他覆镜的女仙官究竟是虚是实?
他顺着我的手,一点点看上来,直至与我相视,又有如雷劈般猝然垂下目光,口中喃喃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有神祇归位,我不可能没有先见...不可能...”
如此反复呢喃,但因为发不出声,只见嘴唇翕合,好似魔怔,初见疯像。
“神使说什么?”我立起身,指了指解语镜。
“至少有一件事我没有预见错...她果然是要成神的...她终于还是飞升了...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我是未来仙君...我能预见未来...我能勘破天机...”
嘴唇的翕合渐渐衰退成无章法的颤抖。
他魔怔半晌,猛地爬过来,跪伏在我面前。
解语镜中良久不见着墨。
此时,门外凶兽亦渐渐从磅礴金光里缓过神来,重新击撞牢门。
我略一弹指,它立时平静下来,蜷曲四肢趴卧在门口。
未来朝它看去,瞳眸震颤不已,又仰面看我,对视一瞬复又五体投地。
“仙君从前面对天神,可不是这副不争气的样子。”
他背脊耸动,不敢应答。
“起来说话。”
他仍是不动。
“你若心里真的相信神意即天意,就不必怕我。”
未来不禁缩起一只手,下意识掐捏紧自己的喉咙,身子伏得更低,五官压得扭曲变形。
“当年我烧你喉舌时尚不见你如此恐惧...”我顿住声,蓦地领悟到令他对天神敬畏到这个极端地步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不禁失笑,“六道神这些年是不是愈发不好相与?”
这一问未来仙君哪里敢回。
我自说自话,“难怪你会说出近神如堕地狱那样的话。你总说我和他很像,起初我只是抗拒,后来也不知是被你说服,还是自己真的感受到,我的确越来越像他。”
未来胸口一窒,更不敢言。
“然而,我与他神位不同,各司其职,行事做派不可能再一样。他眼高,心坚,手狠,正适合统管六道。”谈及释天,我不觉唇角含笑。
未来仙君终于敢仰起头,仿佛终于肯相信眼前这个面目陌生身居神位的女人就是夺去自己喉舌的故人。
解语镜中问:“敢问天神,如今立何方位,司掌天地哪一方事?”
我按下唇角,“我么,总归不是什么善神。”
未来摇摇头。
“神性中残存的人性被视作恶。世间神祇,何分善恶?”
我惊讶于他如今眼界之深,赞许道:“未来仙君当真是开了悟,若是能再早几年想通,也不必多吃这么多苦。”
他渐渐胆子大起来,话头一转,竟在镜中言道:“您既然没有死,何故隐藏身份躲在仙界,回避六道神而不见?六道神他…”
他很想你。未来干咽一口,不敢道尽。
我呻然反问:“你道为何?”
未来一怔,悚然色变。
“小仙绝不敢再犯诛心恶罪!”
“好了好了,没闲工夫听你请罪。凶兽方才发蛮撞门,恐怕引狱卒警觉,我这就送你们出去。你把这个人活着交到赫通手里,让他朝东方叩首,谢杀神的恩。事情办不好再回来请罪不迟。”
未来领命欲去。
我又叫住了他,“我有两件事不解。”
他跪回原地,“您问。”
“远水落氏一族,双生遗孤,落玉,还活着么?”
镜中立现两字,“亡故。”
“哦。那么,如今天神究竟有几位?”
“万神殿中唯有六道神与杀神,其余神位皆尽空悬。”
“是了。”我挥挥手,“多谢仙君替我解惑。”
我俯身拾起地上的镜子,托平掌心,捏促神火,不过是一簇小小火苗,却有如晌午天光,照亮污秽石板缝隙间每一道干涸血渍。
破空镜在火光里化作无物。从此,神不欲见,众生难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