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仓手搭凉棚筛去天光,打了个哈欠,看也不看满庭仙家一眼,阔步往外走去。
忽而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只手扯住他腰间的兽皮鞶带,力道虽柔,但抓得很紧,缠在带子上的五根柔嫩青葱指尖充血,骨节发白。
落仓停下脚步,回身看去。
“你的手怎么了?”末月瞪大眼睛盯住落仓那空荡荡的袖管,问出令她心疼了一夜的话。
落仓没有回应,直勾勾盯着缠在自己鞶带上的那只手,以眼神威逼,示意造次之人自知进退。
末月骇了一跳,手指如握火栗,弹开一瞬,又紧紧抓牢,生怕一个不慎就会失去眼下这个当面对他剖心剖肺的机会。
阿修罗王本就是席间最受瞩目的贵客,又忽而闹出一场风月戏码,众仙无不停杯掷箸,凝神看向宫道上拉扯的二人。
就连殿中的女君也偏身绕开挡住视线的廊柱看过来。
落仓见末月不退,面上渐露修罗本色,凶煞道:“放手!”
末月从未见过这样令人胆寒的落仓,一时不知是惊吓还是错愕,竟当真松开了手。
落仓头也不回地就要出宫。
末月回过神来,急得满脸涨红,也不顾在场多少双眼睛盯着,尖声喊道:“你带我一起走!”说着,紧跑两步,追到落仓身后。
落仓当真停住脚步,回身打量末月,眉心扭拧,面露疑惑,似在心中思量着什么。
末月只当他在考虑要不要带自己一起走,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发狂,却见落仓略歪了歪头,出声问道:“你是谁?”
声虽不大,众仙却都听得清楚。
末月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应声落下,狠狠咬唇不语,皓齿下立时淌出血色,力竭地虚晃几下,好像随时要晕厥倒地。
偌大宫廷一时静极。
末月的痛苦心碎没有声音,安静地泪流不止,不曾啜泣哽咽,只是难以置信地呆望落仓,不能相信他竟然忘记了自己。
纤细的身子随细微晨风摇曳,若蓬草浮萍。
落仓等了片刻,见末月并不回答自己的问题,稍微收敛起凶神恶煞的神情,转身顺着白玉宫道扬长而去。
末月无助地抬手,试图抓住决绝的背影,奈何哭得气息淤塞,两眼发黑四肢发麻,身子全然不听使唤。
我冲上前一把托住她腰间。
她虚弱地回头看我,感激地点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扶她回座。
她伏身桌上,双臂环绕,将头埋在其中,但见双肩抽耸,仍旧悄然无声。
我回头寻望落仓身影,只看见绀紫色衣角在朱红宫墙后一闪而逝。
欲要出言宽慰两句,话到嘴边又觉无力,落仓在他和末月之间没有施舍半分余地,我想不出任何转圜的希望来宽慰末月。
“风舞,你顾好末月,我回去看一看儿子,很快回来。”
“你过会子再去吧。先同我劝一劝她啊。你瞧她这个样子...”
“她这个样子,靠旁人无关痛痒的劝解就能释然?”
被无央刺伤后那无数个嚎咷痛哭的夜晚蓦地在混沌的回忆里重见天日,如刀刻斧凿般清晰的不再是那时的心痛,而是那不请自来的怀抱,一句交流也没有,只用臂弯的力度哄我熬到天亮。
思念如刺,入骨穿心。
牙缝里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按住心口揉了揉。
风舞以为我饮了太多酒,叹道:“你也过得艰难,快去吧,不急着回来,我看女君也摆驾去歇息了,你小憩到午时也来得及。”
推开院门,便听落子在屋里咯咯笑。
我布好禁制,面色阴沉地进屋,冷眼看落仓把落子抛到半空又接入怀里。
“你这里有吃的么?宫宴上的吃食寡淡无味,虚有其表,不合我胃口。”
我理也懒得理他,抱臂坐在床沿。
“你当真不记得她了?”
“当真。”他只顾逗弄落子,答得漫不经心。
“为你入过地狱的女子,你说忘就忘?!”
他偏头凝视我片刻,“忘记了为自己入过地狱的女子之人不只我一个,天上还有一位。你这骂的是我,还是另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