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旧伤无恙,他心里勉强平复一些,可方才落在眼底的皮开肉绽仍令他心惊。
“好。我只进来坐坐。”
我回身打开门,迎他进来。
他闭目含笑,没有回应我躬身搀扶的手,径自跨入门槛,“玉儿,劳你出声指引。”
“您往前走,再走,好了在这里停下来,往左转身,嗯再转一些,够了够了。接下来再往前,往前...”
我只顾方向,一时忽视落子丢在院子里的摇铃,恰好绊在无央脚边,伴随着铃铛脆响,他一个趔趄,我未及多想伸手扶住他手臂。
碰撞与刮擦之下,我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敢吭声。
无央心细,哪怕我毫无反应也能立时料想到我的伤痛,忙停下脚步,什么话也没说,与此同时,若蚕丝般绵密的金色神泽缠绕住我浑身伤口,悄无声息地抚平开绽的皮肉。
好似有煦阳普照,我感到一阵惬意舒心,疼痛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没再推拒,任无央动用神泽替我疗愈伤口,眼里却留下泪水。
日端长空,物影短浅。白花花的天光照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好像随时会点燃。
玉龙忌光。凤凰畏寒。上天早有隐喻。
“杀神,您且停一停,先随我进屋。”
“玉儿,自我飞升,已不再为明光所扰。”他这回却没有体谅我的心思,没有替我遮掩,一语道破。
我只得沉默不语。
又过半日,无央徐徐收敛神泽,轻声道:“好了。玉儿,还痛么?”
我打量露在衣衫外的皮肤,连红印都不见,“伤口全都愈合了。落玉感念天神恩泽。”说罢,敛衽施礼。
无央虚扶一把,并没有真的触碰到我,指尖触及袍袖便立时撤开。
“伤口怎么可能全都愈合。”他说话时情绪疏浅,心底的愧和悔藏得滴水不漏。
我不接话,趁起身时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笑道:“我引您进屋。您稍等片刻,我换好衣服就来。”
待我穿戴齐整走出里间,无央还闭着眼,神情平宁沉稳,如入定佛祖。
世人总将神佛一概而论,却不知天神自有神格,而神格与他们飞升之前的出身、遭遇皆脱不了干系,其中包涵天神内心的欲和念,不能用任何一个溢美之词来评说,与佛祖那般的无量心绝不相同。
而历任杀神的神格在古往今来的诸众神祇中是最接近佛性的。
怀佛心,执造化之柄,行杀伐事,杀神因为心与行、内与外的过度矛盾而痛苦,却无法解脱。
我眼鼻酸痛,又要流泪,为的不是某一人而已。
无央听见我脚步,但我没有出声,他便也不开口不睁眼,安静地等候。
待眼里泪意散尽,我才在他面前坐下,“请您睁眼,我理好衣衫了。”
他依言,目光在我本来溃烂得不成模样的手背停滞一瞬,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温柔地对我笑笑,“气色稍差,将养几天再出门。”
“只几天可不够。外头哪里知道我受天神关照,伤好得这样快。少说我也能再躲半个月的懒。”
我故意说笑,他反而敛肃神情,默了一瞬,沉声道:“玉儿,若非感受到银怯对你的杀意,我还不知道又出了这档子事。你什么也不会对我说。哪怕命悬一线,也不肯寻我求救。”
他语气中满是自伤,并无半点埋怨。
“落玉辜负杀神好意,但请杀神发落。”
“我能发落你什么?”他撇开眼,望向一边,疲乏地斜身支颐。
正午时分,天地蒸腾起暑气,闷得人无法酣畅呼吸。
“杀神有慈悲心肠,宽宥众生,落玉惜福,感恩。”
这话越说越不成样,我亦不忍。
无央点点头,“福与恩,我倒都能给得起你。可就这点小惠你都不愿从我这里攫取。”
我胸口酸胀,好在尚有余力化解,“并非不愿,实在是力所能及,不敢劳烦天神。我虽泯然众生,但好歹拥有一份天赐神力,还有兄长亲自教导的修为,与许多六道神降予的磨炼,所以应对仙界我其实游刃有余。真痛得受不了,性命有忧时,我救得了自己。”
兄长教导修为,六道神降予磨炼,无央竟不知除了两道永世不可愈的伤之外,他还给面前这个女子带来过什么。
他反躬自咎,惊觉自己连此时此刻与她对坐的立场都没有,遑论与她争辩究竟该不该从自己这里讨要恩情。
万箭穿心而过,他垂落的那只手在袖中捏紧,指尖刺入掌心,渗出丝丝血印。
“杀神,是您教会了我立身于世不该固守一念而活,世上值得我赴汤蹈火之事除了私心,还有宏愿,二者的轻重缓急个人自己拿捏,怎样取舍都无可厚非。今日我这满身的伤若是全为释天而受,那么我宁可它们流脓溃烂,也没脸受您神泽疗愈。好在,这身伤是我为心中认定的大道而受,我视您为同道中人,才肯受您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