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牵扯出女君,未立血誓的说法便有八九成可信,银怯的目光立时如鹰隼般尖锐。
“我若去到六道神身边,一定...一定立时背叛仙界,与神同道。此刻我...行动受限,无法立誓,但...只要您敢放我去找...六道神,我会毫不犹豫地...立下与神同道的血誓。如此一来...亲设此局的您...岂不也就背叛了仙界?”
银怯隐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拳,唇角笑意和煦,“好赌局!注下得妙啊!你偏要赌,我只好奉陪。但你莫要忘了,我只会再给你一天的时间,若你还不肯依,”他朝另一头的牢房努了努嘴,“你儿子住那间可好?那间的位置极佳,既不会让你看见他小胳膊小腿断裂的惨样,又能让你听清楚他痛苦的啼哭,这般安排恰如其分。”
我忍住心里万丈怒火,抑声道:“大人既然应了赌,我不妨...再送您一注...我孩子的爹...是谁呢,大人先弄清楚,再去实行那恰如其分的安排吧...”
赌局虽实,此注却虚。但既要攻心,非得虚实交织才有奇效。
孩子的生父与女君没有逼我立血誓这两件事拧成一股,另银怯不得不疑心这其中牵涉究竟有多深,有多广。
“大人,我也给您一天的时间...一天后,您要么来杀了我,要么,放了我,放我回阁中,继续为...仙界卖命...”
“卖命?”他冷笑一声,自己也不明笑中何意,只是觉得卖命二字听来可笑。他扬手示意开船,顺水道浮沉而去。
是夜,银怯一夜未眠。天光将明时秘密入了宫。
女君尚在寝宫,未及梳妆,便命人垂下帷幔,敞开宫门。
晨风摇影,帷幔翻飞,轻柔得没有一点声响。宫中仙侍噤声蹑足,忙碌却从容地穿梭于红梁碧瓦间。
银怯躬身候在门外。
许久,里头传来女君的声音,辨位应当已从床上起来,坐到了妆台前。
“她身上如今确无血誓。”
“臣斗胆,向女君讨个说法。”
环佩珠翠碰撞的声音清婉动听,却令银怯不耐地蹙了蹙眉。
“没什么说法。”
银怯微怔,他早已告诫自己女君给的说法不能尽信,却没有料到女君竟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但君臣博弈多年,在不断地试探与揣摩中,已然成为最了解彼此之人。
没有说法亦是一种说法。银怯没有纠结在这一问上,也没有就此打住。
“女君,碧烟那个孩子,生父可是有名有姓?”
“不知道。”
银怯抬眼,视线被帷幔遮蔽,只能从翻腾的缝隙里瞥见宫殿几点灯火。
他微笑道:“女君是当真不顾臣的死活,将那样一个女人塞给臣,无异于丢来一条毒蛇,蛇尾有多长,毒液有多凶狠,臣全然摸不透。说不定哪天她吐信卷尾,就把臣困死了。”
他把话说得轻快柔和,倒像是玩笑,可言语间却毫不留情地撕开君臣之间的遮羞布,点破了女君制衡臣子的手段。
“今日不戴这个。”女君先将他撂在一边。挑了会儿首饰,才又对外头道:“那孩子的生父你去查罢。查清楚来告诉我。”
女君心里的答案无非是二位天神之一。若银怯真能查清楚,她倒的确很想知道究竟是哪一位。或许,另有他人,也未可知。
她不是位清心寡欲一心政务的君主,床笫间不乏英俊面首。情和欲本是两件事,动情令人智昏胆怂,有百害。因而女君封死了自己的心,把身体上的酣畅淋漓当作为补偿。
“是。臣定尽心尽力,早日为女君拨云开雾。”
我倚靠墙壁迷迷糊糊地半梦半醒,正自混沌时,忽而听见牢门作响,立时清醒过来,见面前立着一道人影。
十几天以来,这是银怯头回下船,进到牢房里同我说话。
“您是来...放我,还是来杀我...?”
我不曾思及他与女君之间的隔膜,不知女君安我入高阁有牵制银怯之意,是以没有料到他眼下当真动了除去我这颗暗桩的心思。
“我还没有想好。杀你,放你,均可,但会走出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我脑中如有电闪,警觉地嗅出他言语间的腾腾杀气。
两条路。放我,则要躬背屈膝地走一条锦绣路;杀我,则酣畅快意地走一条荆棘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