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造成的头疼欲裂让琼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整日躺在床上想他,兑现昨晚事后温存时刻答应他的话——想他,就给他打电话告诉他。
她望着天花板和吸附斑斑点点虫子尸体的灯罩和他说话,嘴唇开合轻微,由声带振动发出的每个字音、每段频率必经过湿润黏腻的口腔,在舌尖、牙齿、黏膜间浸润、碰撞、流转,最后包裹着口水的黏连和断裂声再发出。
他们的过去比当下更丰厚、粗糙,值得反复咀嚼、耐心消化,他们从第一天见面时说起,一方忽略细节,一方补充,告诉对方,这一个半月未相交未重叠的时间中对方所不知道的事情,尽管如此,仍有许多东西一时难以记起,可以留在未来的无数个分隔两地抑或耳鬓厮磨的日夜继续反刍。
他们聊那对间接使他暴露行踪的情侣,聊那台被砸坏但如今已经被修复好的单反相机所拍摄又删除掉的关于她的照片,聊酒吧中搭讪他们使对方吃醋的一女一男,聊他醉后,她在他脸颊上落下的一个吻……
在当下诉说当时心中的所想所念。
然后他们聊到阿桐,聊阿桐与她青梅竹马缘分未尽的情谊,又聊到与她的人生发生短暂交集却难以忘怀的老关,还有管悠。
“你觉得老关现在会在哪里?”在天堂,或在地狱,又或在人间?
“不知道,你还留着他的号码吗?打个电话问下他就知道了。”
她摇头,披散在枕头上的乱发挠得脖子发痒,“不了,是死是活随他吧。”
“那你要不要给管悠打个电话?她叫你有空去找她玩。”
“那只是客套话,她恐怕早就把我忘了。”
“你有恩于她,她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怎么可能忘记你?你想她吗?”
“有时候会想到。”
“那就给她打电话吧,像你现在对我做的事情一样。”
“她也许在上班。”
“今天是礼拜天啊,笨蛋。”
触动某根记忆的弦,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知道她曾经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单休是上帝创造的。”
琼云在上帝创造的这个礼拜天,给管悠打去一通电话:
管悠很惊喜:“你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我有东西落在你那儿吗?应该没有吧,有,你也肯定很快就发现了。”
“回忆,你把我们共同创造的回忆落在我这里了。”
“你怎么变得会说骚话了,你恋爱了吗?和谁?”
“为什么觉得一定是恋爱让我变成这样,但好像确实是,刚才和小朗聊到你,所以给你打电话。”
“哦~我教给他的招数有用啊,现在叫这么亲。”
“没有用,他甚至没办法施展开。”
“他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你有开免提吗?让他听到。”
“我不在我身边,他回家了……”她把管悠所不知道的事情告诉她。
管悠听完后感慨:“好浪漫。”
“很危险。”
“因为危险所以浪漫啊,我青春期还没谈过恋爱的时候总是幻想和一个我很爱、也很爱我的人私奔,我们亡命天涯!对抗全世界!但现在我觉得最浪漫的事情在出租屋里,下班以后吃他给我做的饭。”
“你把你前男友追回来了吗?”
管悠很嘚瑟地说:“那还不是轻轻松松,情场高手情圣啊姐姐我,他做饭可好吃了,你哪天有空来找我玩,我让他下厨伺候我们俩。”
“也许吧,哪天有空,我去找你……”她停顿了一会儿,补充道:“我和小朗一起去找你。”
小朗给她买的视频通话专属手机在下午五点寄到,彼时头痛的感觉有所缓和,她收到短信,即刻骑上摩托车出门去取,暴露在人群中面临被认出和报复的风险令她格外想念他。
她拿到包裹,签字时用笔尖将封口处的胶带划破,在快递驿站门口的垃圾桶前拆开,手机已经办理好电话卡和套餐,通讯列表唯有他一个,备注却是一个问号。
她翻出手机盒里附带的纸条——写好备注告诉我是什么:)
是什么?她左思右想,灵感忽现:“AAA旅拍摄影屈师傅”,打进去,点击确认,用自己的手机拍照发给他。
他给她回复两个表情包,起初是捧腹大笑,而后是泪流成河,意味不明,她回家用这个通讯列表唯有他一个的新手机与他进行视频通话,向他询问。
他很委屈地说:“你要叫我宝贝。”
她起一身鸡皮疙瘩:“好恶心。”
他退而求其次:“叫老公也行。”
“也很肉麻。”
他气成河豚:“叫你老女人总不肉麻了吧?”
她回击:“贱男人!”
贱男人的书信比手机晚三天寄到,一尾一头见证两个月份的交替,从七月寄送到八月,信纸足有两张,字迹很工整娟秀,附带一张照片——日照金山,右下角有日期,拍摄于四年前的冬天。
他在信中告诉她这张照片的由来——乘飞机、乘车、乘双脚,穿云破雾、盘山涉涧、餐风饮露,从前一晚等待明天一早的日出。
他将叙事写得像情书,在每个段落的结尾问及:“那时,你在哪里,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