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查了一下农历日期,现在的月亮是上弦月,下午就可以在东南方向的天空看到,他卧室的阳台正好朝东,于是他拉开阳台的窗帘和玻璃门,让热气涌进房中,把天文望远镜架到阳台上,月亮正挂在东南边,白得很寡淡。
镜头把月亮放大千倍,可以清晰看到上面那些经由火山喷发形成或被陨石撞出的大小不一的坑洞,凹下去的部分是天空的蓝色,逐步盈凸的边缘亦与蓝天混沌难分,月球好像蓝天画布上的一抹白颜料。
过几天就能看到满月,琼云关闭另一只眼睛的视野,在目镜中观测月球,她的身体被三伏天的热浪包裹,毛孔被闷得透不过气。
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会下雨,下大暴雨。
在暴雨来临前,屈朗带琼云去见他的朋友。
这伙朋友当中有那个借了屈朗好几千的冤大头,与琼云想象中的不同,这名冤大头是个染着红色头发,戴着耳钉眉钉,脖子和胸口文满文身,穿着打扮潮流到会令普通人感到畏惧的男生。他的这种外形难免会被他人揣测成个性离经叛道甚至是恶劣无礼,但恰恰相反,他在几个男生中充当着照顾者的角色,帮忙倒饮料、递纸巾,与服务员沟通,解决用餐过程中的种种小问题。
来之前,屈朗告诉琼云,这四个家伙在手机上得知他要带她来的消息时,一个个兴奋得鬼叫连天,但当真见到她时,一定会表现得绅士有礼,甚至假装高冷。
事实也的确如此,一个个连吃相都十分拘谨。
他们去的是以海鲜为主打的餐厅,琼云生活在内陆,不常接触海鲜,也不擅长处理它们,因此餐桌上所有需要动刀或动手剥壳的食物都由屈朗代她处理,她只需动筷。
但诸多海鲜中她基本只能接受虾蟹、章鱼和扇贝,前期几乎将屈朗的嘴巴和碗盘当垃圾桶用。
鱼子酱吃起来像是咸鱼汁制成的爆爆珠,连着底下的奶油和吐司块咬掉一半艰难咽下,剩下一半即刻让屈朗解决掉,螺肉闻起来是臭的,憋着气咬一小口就皱起脸扔进屈朗碗里,血蛤嗅着像血,舌尖一舔如同舔在刚掉了牙的牙龈洞,也扔进屈朗碗里,海胆的腥味结合软烂的口感吃起来有些恶心,同样扔进屈朗碗里……
屈朗眼看自己碗中的垃圾堆积成山,暂停剥虾,问琼云:“后悔吗?要不要再点点别的。”挑选餐厅前,他问过琼云的意见,琼云是自愿尝试海鲜的。
琼云摇头,小声说:“不用,吃过就知道了,我吃鸡肉,这汤好喝。”她瞧着别人起落的筷子,慢慢转动转盘,把海参鲍鱼鸡汤转到自己跟前,舀上满满一碗鸡汤和鸡肉。
琼云喝了许多碗鸡汤,还喝了许多椰子汁,中途去了趟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洗手时,碰到了屈朗的朋友之一——穿着印有英文不像英文,不知道具体哪国文字的黑T恤,脸部瘦削,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文气,但在席间话最多,最爱开玩笑。
琼云不记得这男生叫什么名字。
男生先打了个响指引起琼云的注意:“我们刚才在一张桌子吃饭,还记得我吧?”
琼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当然记得。”她又不是金鱼。
男生问:“你跟屈朗在一起多久了?”
琼云抽纸巾擦手,一边擦一边说:“没多久,认识才一个半月。”
“他经常换女朋友,每个都谈不久。”
跟她说这个干什么?琼云嘴角勉强勾起的笑容瞬间僵住。
男生哈哈一笑,又说:“跟你开玩笑的,我们加个微信吧,我给你爆料,屈朗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我们几个会收拾他的。”
琼云本想转身就走,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微信给他了。
等到聚餐结束,屈朗买过单,打了车与琼云返家时,在车后座,琼云对屈朗说:“那个穿黑T恤戴眼镜的男生,你以后不要和他玩了。”
屈朗不解:“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交过很多女朋友吗?像换衣服一样经常换?”
屈朗大为诧异——话题为何转变得如此突兀?这种送命题不好敷衍乱答。
琼云见他眼睛惊得快掉出来,也不说话,一瞬间想拿刀捅死他的心都有:“真的啊?”
屈朗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几个前女友算多啊?加上初恋,三个算多吗?”
“小学初中高中换个学校换个女朋友是吧?”
“不是。”屈朗转回脑袋,“我初恋是幼儿园谈的。”
“你幼儿园就开窍了?”
屈朗脸上的情绪很复杂:“应该算吧。”
琼云回想自己幼儿园时也有关系很好很喜欢的男生,那也算初恋吗?那何成瑞就不是她的初恋了。
屈朗因紧张而妖娆地用小指勾住裤子上的皮带环,表情复杂地继续说道:“我跟她那时候还约好长大以后要结婚的。”
琼云听到“结婚”两个字,又对他起了杀心:“我以为你朋友胡说八道,原来是无风不起浪。”
屈朗猛然倾身,差点吻到琼云耳朵上:“他跟你说的?他跟你说什么了?你们是不是在卫生间门口碰上了?”
“他跟我要微信。”琼云把话说得暧昧,故意气他。
“你给他了吗?”
“给了。”
屈朗的表情变得复杂中透着一股浓烈的痴呆,这什么NTR情节,竟然会落在他头上?
“他要是跟我发什么奇怪的东西,这就是证据。”琼云对屈朗摇了摇手机屏幕,“你以后不要和他玩了,他嫉妒你,以后不知道会怎么害你。”
屈朗听完呆愣片刻,突然嘿嘿一笑,搂住琼云的胳膊靠在她肩膀上,嘟嘟囔囔地说:“因为你好看,有魅力,又对我好,别人才会嫉妒我。”
琼云推开他:“我跟你说正经的,刘子麟他同学那么小的年纪就恶毒到给他下老鼠药,就为了几张奥特曼卡片,你不赶紧跟你这个狗屁朋友断干净,说不好哪天就来害你的命!”
屈朗抱住琼云的脸,吧唧亲了一大口,才说:“我知道了。”然后又搂住琼云的胳膊靠到她肩膀上。
天气预报上有所预告的暴雨好巧不巧在两人下车时如瓢泼般砸了下来,等躲进室内,已经被淋成了两只落汤鸡。
“你等下要不要跟我一起洗澡节约水资源?”屈朗在电梯内问琼云。
琼云回答不要。
“不要就是要,虚伪。”
“要。”
“要就是要,诚实。”
“你妈在,你敢?”
“我妈在又怎样,我家房子隔音很好。”
“色字当头一把刀知道吗?”
“我不认字,我文盲,我明天带你去我高中看我语文老师。”
“你腿还没好,不要走远路,腿好了再去。”
“那寒假去,大学放寒假比高中早。”
进了家门,邹晓菲见到两人湿淋淋的狼狈模样,既嫌弃又担忧,凶巴巴地催促两人去洗澡。
两只落汤鸡臭味相投,黏在一起,黏到对门两间卧室之间的走廊上才分开。
琼云进到客卧,便将房门关上,她没开灯,在一片黑暗中站在房门口,约莫一分钟后,她开门出去,小心翼翼拧开屈朗的房门,确认浴室里已经响起水流声,又小心翼翼关门出去,去找此时此刻在客厅中用拖把处理地面雨渍的邹晓菲。
邹晓菲见到琼云很奇怪:“你怎么还没洗澡?捂久了会生病的,快去洗掉。”
琼云张合了两下嘴唇,艰难地发出声音:“阿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屈朗的脚不是崴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