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把情绪发泄出来后,琼云并没有感到畅快,反而心口堵得慌,堵得满目血丝,眼眶湿润。
僵持了片刻后,屈朗捂住整张脸的双手往下挪,露出双眼,视野从黑暗中骤然恢复光明,琼云的样貌格外清晰,他这么看着琼云看了好一会儿,也许十几秒,也许半分钟,然后才把手放下来,令新鲜的空气灌进鼻腔和喉咙,漂洗肺腑:“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我应该好好思考一下,吊桥效应产生的心动未必是喜欢,梁山伯与祝英台之间没有门第观念的阻挠不会成为梁山伯与祝英台。”
“晚安。”他起身走向窗口。
“你还要翻窗户?走门。”
“哦。”屈朗有点尴尬地绕道回来,走到床边时,突然停下,把鞋子脱了下来,穿着袜子朝门口走去。
琼云冷不防笑了起来,再次蒙头盖脸把自己裹进黑漆漆的被窝里,笑得浑身发抖。
管悠离开的那天,和老关离开的那天一样,也是一个阳光明媚平平无奇的一天,只不过管悠比老关要懒,睡醒后才开始收拾行李。
琼云和屈朗把她送到城门口,离别前,她给了琼云一个拥抱,告诉琼云,哪天有时间可以去找她玩,她知道哪家餐馆的菜最好吃,哪里的景区值得去。
琼云觉得这和“改天请你吃饭”这种客套话差不多,她们只相识了短短一个月,今后,琼云会碰到无数个这样的客人,等到她哪天有时间路过她的家乡时,或许,她的姓名、她的这句承诺、她们之间所有相处的记忆都已消散在时间的长河之中……
进入7月,屈朗一下子忙碌起来,给人拍照,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也不闲着,坐在电脑屏幕前,拿着鼠标往一张张人像上戳来戳去,一开始还兴冲冲的,结果不到一个星期,就已经变成了社畜的模样,成天拉着张驴脸。
没有快乐的工作,即便把爱好当工作,也不会快乐。
只有关于志愿填报的事情才能在他内心掀起波澜,开启填报的当天,他跟父母煲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电话粥,在一片比他人还高的、广阔无垠的成熟玉米地里。
此后的第五天,他找到琼云,希望她在下班后给他留一点时间,五分钟就够,他有话想对她说。
这一天天黑后不久,琼云就下了班,她喷干净身上的木屑,坐到茶几前,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点进计时器,然后给在旁边等了很久的屈朗一个眼神示意。
屈朗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就已经合上了笔记本,此刻得到信号,便夹着笔记本坐到琼云对面,把笔记本放到茶几上,双手放松地搭着笔记本。
“说吧。”话音落地,琼云开启倒计时。
手机屏幕上飞速变化的毫秒看得屈朗心脏突突跳,五分钟瞬间只剩下四分多钟,“这么严谨吗?”
琼云目光冷漠:“知道严谨还浪费时间。”
屈朗双手交叉:“志愿已经填完了,前几天就填完了,填的那天我爸问我最近在干什么,欠了几个朋友的债了,我说我最近在给人拍照片赚钱,他问我能赚多少,我说如果一个月不休息每天都拍的话,能赚一万多,即便每个月有空缺,保守来算,一个暑假下来,欠朋友的债也能全部还完,自己吃饭住宿也没问题,然后你猜我爸怎么说?”
他看向琼云的目光有些兴奋,但琼云依旧保持冷漠:“是你有话要对我说,我不是来跟你聊天的。”
屈朗不满地努了努嘴,继续说道:“我爸说,既然我有能力养活自己的话,就由我自己来做决定。”
琼云听到这里顿时皱起了眉头。
屈朗察觉到了她微妙的情绪以及这微妙情绪背后的缘由:“不是你想的那样。”
琼云的眉头舒展开来。
“然后,”屈朗上身前倾,将肘关节搭到笔记本上,“我现在不需要反抗我父母了,让你觉得我对你的感情不纯粹的因素消失了,你现在还想跟我谈恋爱吗?我觉得这个因素消失了,我还是喜欢你的。”
“不谈。”琼云直截了当地说。
屈朗愣了一下,然后把指腹摁在嘴唇上,思考还有什么因素是他没考虑到的,片刻后恍然大悟,哦了一声,道:“你说我在你三番五次拒绝后还坚持追求你,是被激起了胜负欲,把你当游戏来玩这个说法不对,是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以后,我才决定争取的,要不然……”
“我现在不喜欢你了。”琼云打断他。
屈朗再次愣住——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说完了吗?”琼云看了眼倒计时,还有三分多钟,“说完了可以提前结束。”
屈朗张大嘴巴,酝酿半天,说出个“好”字。
琼云停止倒计时,去关灯拉闸。
屈朗慢悠悠地从座位上起身,将笔记本抱起,用手臂和身体夹住,整个工作室瞬间暗下来,只剩楼梯上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传播:“那个,这样的话,过几天,一个月满期,我就搬走了,拍照要到处跑,我住酒店会方便一点。”
“哦。”琼云从黑暗中走上楼梯。
“祝你天天开心。”屈朗冲琼云咧出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