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要在端午节过后的第一场雨用雨水洗……”他指指自己左腕的五色绳和小粽子,又指向琼云的右腕,“我要跟你一起洗。”
琼云低头拨弄了一下右腕的小葫芦,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他。
雨在正午时分来临,先是清脆的一点一滴,然后细细密密如柔韧的蛛网,等到雨水淋透院落,在每一片盛放的花瓣和石砖的凹陷处积起浅小的水洼,在屋檐下布置出晶莹剔透的珍珠门帘。
两人并肩站在堂屋外的走廊,将手腕上的五色绳摘下,摊在掌心,伸进雨瀑,掌心的触觉敏锐,被大颗大颗冰凉有力的雨水振得又痒又麻。
琼云揉搓手中的五色绳,使雨水淋透它的每一个缝隙,幸好这绳子质量还不错,没掉色,否则在这个浪漫的雨天做这种浪漫的事情,会浪漫得很尴尬。
“还有两个小时,我妈就会收到短信,决定我要不要回去复读。”屈朗学着琼云去揉搓自己的五色绳,一面看着一面说道。
琼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嗯了一声,肯定这个事实。
屈朗继续说道:“我昨天晚上是不是背了《兰亭集序》和《阿房宫赋》?还有各种数理化公式?”
琼云嗯不出来了,只是惶恐地看着他,简直把手里的五色绳当作泥巴来揉。
“你昨天晚上……”
“你做梦!”琼云激烈地打断他,脸涨得通红,红到耳朵根,漫延向脖子,但由于她的皮肤很白,呈现出一种通透的粉红色。
屈朗转头看向她,眉头略微蹙了蹙,意外冷静地继续说下去:“你昨天晚上亲我了。”
琼云完全呆住,以他平时表现出的活泼个性作对照,现在如此冷静地、面无表情地揭穿她,实在是太恐怖了,让她连诡辩的动力都完全丧失。
“你既然也喜欢我,为什么不答应和我交往?总得给我个答复吧?好让我做接下去的决定。”他镇静的眼神和平和的语气,令琼云心中那份倚仗年龄与阅历差异而生的优越感瞬间荡然无存。
琼云的胳膊举得很酸,她把五色绳从雨中收回,双手又像盘串似的盘着它,眼睛盯着自己的足尖,说道:“对不起。”
“不用道歉。”
琼云抬起头来:“虽然我是女生,在那种情况下,我可能也不具备□□你的能力,但到底是趁人之危,虽然你是男生,好像一般人觉得男生在这种事情上不吃亏,但这也算是……”
屈朗成熟稳重了没多久,又被琼云说的奇怪话说得张开嘴巴,露出痴呆的表情来。
“猥亵。”琼云郑重地说出了这个词汇,然后仰头望着天空,向上帝忏悔:“太猥琐了。”
“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白痴啊?!”——琼云的余光看到屈朗愤怒地向她甩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她在走廊上看着他上楼进到房间,片刻后又从楼上下来,肩上挎了相机包,手里拿着伞,沿着走廊走到头,启开门闩出去。
她追过去冲他喊道:“下雨天还要去出去?”
没有回应,她走到门外,望着他的背影在雨中匆忙地消失在拐角。
这场雨很快就停了,在傍晚前就停下,屈朗在天黑以后回来,琼云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不用复读。
隔天是大晴天,屈朗一早就挎着相机出门,也是在天黑以后才回来,他接下去每天都这样,连老关离开的那天,他也不多作停留。
老关离开的那天,是非常澄澈晴朗又平平无奇的一天,他在前一晚收拾好行李,隔天一早就与琼云和管悠告别。
琼云送老关到城门口,老关背着他的旅行背包,穿着和他来的那天一样的衣服,一切仿佛就和他来时一样。
琼云站在城门口,顶着灿烂的大太阳对他说道:“你来的第一天没告诉我上帝在第七天创造了什么,那天端午节第二天太匆忙,我也有句话没说完。”
老关只是看着她,不作任何打断,期待她把没说完的话说下去。
“我那时候说,人死后的鬼魂相较人生前,个性是不变的,甚至在死后会放大,懦弱胆小的不敢去报复害死自己的人,有仇必报的一定会把害死他们的人带走,自私自利是非不分的会去伤害无辜的人,还有……宽广的人会放下所有恩怨,得到真正的超脱。”
老关的眼睛被太阳晒得眯得更小,他眨了眨眼,问道:“你觉得我是个宽广的人?”
琼云笑:“你的诗很美,宽广得就像旷野像大海一样。”
老关弯起嘴角,点了点头,向琼云挥手:“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