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屈朗并没有走远,只是坐到距离两人最近的一个空位上,往嘴里叼了片洋葱圈,一边缓慢咀嚼,一边看电影般注视着两人,他咀嚼的动作仿佛一头羊驼。
管悠是这么安慰他的:“你喜欢的女生被其他人搭讪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有眼光啊,你俩现在名不正言不顺的,又不是正式男女朋友,她愿意和别的男生接触,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你刚才被别的女生搭讪也没拒绝,凭什么要求她拒绝别的男生?做人不能太双标,这样很下头,她会讨厌你的。”
屈朗觉得很有道理,虽然有点不爽,但还是很有道理。
然后管悠出于对琼云的担忧又提醒道:“那男的一看就是情场老手,琼云年纪小,感情经历也少,你去旁边盯着,别让琼云被海王骗走。”
于是屈朗就来了,肩负护花使者的崇高使命。
“你很在意他,但他好像是个笨蛋。”气味狂野之男子心思亦敏锐异常,低声对琼云说道。
琼云被看穿,登时正襟危坐。
于是气味狂野之男子起身将凳子搬到了琼云身边坐下,以宽大的背影挡住屈朗的视野,再次使用他那低沉性感的气泡音在琼云耳边轻声说道:“你不想被他听到,就告诉我吧,我只是个与你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今晚过后或许就永不再见,你可以把我当做他的替身,什么都可以向我倾诉,我可以拥有这份荣幸吗?”
假装安慰遭遇情感困境的女生然后趁虚而入吗?
琼云心中暗暗惊叹,这能驰骋情场的海王果然都有些个手段,可惜她不吃这一套。
“你俩靠太近了。”屈朗不知何时站到了两人身后,作出重要指示,冷不丁唤起了琼云学生时代对班主任神出鬼没的恐惧,被吓得一激灵。
“她性格比较内向,不喜欢不熟的人靠她太近。”屈朗继续作出指示。
气味狂野之男子邪魅一笑:“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很了解她吗?”
“我认识她比你久,当然比你了解。”
“恐怕不尽然。”
“你坐回去。”屈朗用一种赶蚊虫的手势驱赶他,“你俩面对面不能聊吗?”
“你坐回去吧。”琼云给个台阶下。
气味狂野之男子坐回去了,屈朗看着也顺眼了,薅了把鱿鱼丝,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琼云把话题岔开,继续与气味狂野之男子唠嗑,屈朗一会儿来薅把洋葱圈,一会儿来薅把鱿鱼丝,很快,两碟小零食就都被他完成了光盘行动,吃完了,他也就不再时常过来打扰。
但琼云被薅得产生了戒断反应,许久不见屈朗再过来,就自己扭头去看。
这一看不得了,屈朗正趴在桌子上睡大觉,喝空的马天尼杯子被他推到桌沿,摇摇欲坠,他的身体仍不安分,好几下都打向杯子所在的方位,琼云立刻跑过去,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杯子救回,然后推搡屈朗的胳膊,呼唤他。
他的身体摸起来滚烫,脸也通红,被搡得哼哼唧唧叫了几声,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在灯光照耀下闪闪发光,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刚睡醒的懵懂状态。
“要回去了么?”他黏黏糊糊地问。
“嗯,回去吧,你喝多了。”琼云拍拍他的脸。
“你怎么跟他聊了那么久,你很喜欢他吗?”
琼云的良心受到了谴责,明明自己也喜欢他,为什么不告诉他,还要和别的异性合起伙来欺负他呢?可是他又为什么那么倔,告白被拒也不立刻回家去,这让她很难办啊。
“对不起。”于是她向他道歉。
“对不起什么?”泪水瞬间充盈屈朗的双眼,大颗大颗溢出眼眶,沿着脸颊滑落下来,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摇摇晃晃离开座位,立时跌到,双膝砸向地面。
琼云惊呼了一声,赶紧去扶,气味狂野之男子见状也赶过来帮忙,两人一人扛一边,只听屈朗口中念念有词,由轻到重,从缓至急:“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琼云心想,“苦难是文学的温床”这话果真不假,这一失恋一受伤一难过的,个个都变成大诗人大作家,但她仔细听下去,越听越觉得熟悉,从脑海深处搜索关键词,咔的一声清脆地跳出大段与之相关的记忆……
这不是《兰亭集序》吗?
屈朗越背越激动,越背越快:“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学校里搞活动,你上去表演过诗朗诵吗?这念得抑↘扬↗顿→挫↘的。”琼云与气味狂野之男子合力将屈朗扛回座位上,使劲时说话发音跟着高低起伏,“你在这里坐着,我去找管悠,然后我们就回去,别乱动,听到了吗?”
“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
“……”看来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琼云和气味狂野之男子道了谢,又告了别,转身去找管悠,可她放心不下屈朗,于是三步一回头。
屈朗侧对着舞台,身体大部分隐没在背光的阴影里,橘色或蓝色的柔光如同在他身后弥漫着的雾气,浓淡错落地勾勒出他的五官和轮廓,他字正腔圆地将《兰亭集序》继续背诵下去:“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