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云在旁边蹲了很久,蹲到屈朗吃完米线也过来凑热闹,甚至改变主意把创口贴贴上了,抱脸虫仍始终没有任何准备捕食的迹象。
琼云半自言自语:“蜘蛛……视力很差,它是不是看不到?”
屈朗说:“它可能性格比较内向,你一直盯着它看,它吃不下饭。”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琼云质疑道:“它视力很差,怎么知道我在盯着它看?”
“它视力很差,那它是怎么捕食的?”
可说呢?
琼云低头查手机,查到蜘蛛是靠触觉发现猎物的,会织网的靠猎物落到网上产生的振动,不会织网的靠身体上灵敏的刚毛,这些刚毛可以感受空气中的波动频率和湿度,包括气味。
于是琼云面容扭曲地拿屈朗刚吃过米线的筷子夹着飞蛾凑到抱脸虫嘴边……可抱脸虫仍旧不为所动,它的心比修道者更为坚定。
这下琼云不耐烦的情绪大过了恐惧,一边把罐口往抱脸虫脑袋上怼,一边拿筷子撵它的屁股,前后夹击,抱脸虫突然狂躁起来,琼云闭上双眼,生死由命。
“抓住了!”
琼云听到屈朗兴奋的叫声,睁开眼,抱脸虫已然被困进罐子,她连忙倒过来让罐口朝上,伸手示意屈朗:“盖子盖子!”
屈朗拿了桌上的盖子递过去,琼云接过,罩住罐口,快速拧紧,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下来。
琼云掌着罐底,臭屁地转了转——这么简单的事情,刚才何必搬东西换房间呢?
琼云给罐子扎了个透气孔,隔天一早去买菜的时候,顺道去居委会找一个在那工作的亲戚罗婶,让她帮忙问问哪家的宠物蜘蛛丢了,可罗婶竟然说让她炸了吃,免得再跑出来吓到游客。
琼云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这种表情让罗婶误以为她在害怕,非要跟着琼云出一趟外勤,在琼云的万般推辞下,罗婶骑上了小电驴。
琼云只好打电话给师庆求助:
“你去看一下它还在不在,就是之前装梅干的罐子,打开门就能看到……没有?是装梅干的罐子啊,很大的,罐子里没有?你看清楚了吗?”琼云说到这里露出懊悔的表情:“我本来想让你顺便带到山里丢掉,婶婶说怕跑出来吓到游客,那个盖子我找不到了,就用了本书压着,没想到它力气这么大……”
琼云挂掉电话后对罗婶说:“蜘蛛跑出来了,麻烦你帮忙提醒一下我家周边那一带的人,可能又跑到别人家去了,让他们小心,那只蜘蛛真的很大,我昨天晚上吓死了,也不知道是谁家养的,国外的品种,国内都没有。”
罗婶答应了,琼云忽悠成功一身轻,载着一筐新鲜的菜回家去。
屈朗一夜没睡,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去走来,他现在仍在走,但等琼云推开家门,把自行车溜进去,他又凑到琼云身边来,像跟屁虫一样,琼云走到哪,他跟到哪,琼云早上起来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是这样。
琼云把车前框里的菜拎进厨房去洗,屈朗也跟着进厨房。
水柱平缓得仿佛没有在流动,慢慢注入洗菜的盆子中,琼云将水蕨菜鲜嫩蜷曲的部分一枝枝摘进去,她摘得很娴熟,摘完以后盆里的水也没有过半,于是她把水流拧得更大,冲打在水蕨菜上,水花像烟花一样绽开,其中一颗水珠精准地砸进了屈朗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他被迫抬起手揉眼睛。
琼云关掉水龙头,扭头看他:“你一直跟着我干嘛?”
屈朗略微偏转身体,把手放下来,睫毛被揉湿,像在哭:“我不想回去。”
“你和我说没用。”
“我舍不得你。”
这肉麻的话打得琼云猝不及防,浑身筋脉仿佛盆里的水蕨菜一样蜷曲起来,她把脑袋转回去,双手插进被水浸没的水蕨菜里,用大拇指把它们蜷曲的头部推直,那些是未展开的幼叶,最容易夹杂泥沙和小虫,也最柔嫩,容易折断。
果然折断了,孤单地飘在水面上。
琼云问:“你一晚上没睡觉,头晕吗?”
“晕。”
“那就去睡觉。”
“我睡不着。”
琼云对他笑:“那你帮我把菜洗了。”
“哦。”屈朗没有把手伸向盆里的水蕨菜,而是伸向了一旁还躺在塑料袋中的芋头花。
琼云连忙出声制止:“别碰,刺手,我跟你开玩笑的。”
屈朗没碰,手指茫然地往瓷砖上戳了戳。
琼云又问:“你爸妈大概几点下飞机?”
“大概中午吧。”
“那我米饭煮多一点。”
屈朗的眼睛忽然睁大:“你要请我爸妈吃饭啊?”
“是给你吃,你爸妈下了飞机还要转车,午饭不在飞机上吃掉,也在来的路上吃掉了。”
屈朗忧郁地看着琼云,看了一会儿,突然翻起了装菜的塑料袋们:“你没有买菌子,但是你昨天晚上做给我吃了,冰箱里应该还有吧?你用毒性低的菌子不炒熟做给我吃,我食物中毒进医院就赶不上回去的航班了。”
“?”琼云被他智慧的大脑给惊艳到了:“你真聪明,我做凉拌见手青给你吃。”
屈朗呆滞了片刻,嘴唇蠕动:“会死人的吧?”
“你知道就好。”
中午的餐桌上没有没炒熟的菌子,甚至连菌子都没有,吃完午饭,琼云又泡了一壶普洱茶,在普洱茶氤氲的香气中,屈朗接到了他父母的电话。
琼云目送他的背影走远,直至完全消失在视野,她想,两人下一次再见面,大概就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了。
她已经习惯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