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阳难得出来了,在厚实的云层中忽隐忽现,师庆打电话告诉琼云,他坐明天下午的航班回来,不用接。
第三天上午,琼云打电话给师庆,说奶奶自己给自己捂出了湿疹,她要上山去采药,师庆嘱咐她小心。
老人家凌晨三点就摸上二楼来把琼云的房门敲得邦邦响,琼云打开门问清情况,把她骂了一顿,喂了过敏药抹了清凉油,让她回去等着起药效。
六月已经入夏,只是碍于阴雨天气频繁,才没法整日把人放在火上烤,有时一天之内能历经四季,但奶奶始终活在冬天,一天到晚都穿得很暖和,不仅裹了秋衣和毛衫,还把棉外套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琼云劝她热了就脱,冷了再穿,她不听,她年纪大了怕死怕生病,捂出汗来也不舍得脱掉,夏季暑气旺,接连下雨水湿也重,这些东西侵袭进身体需要往外泄,要是不泄,还拼命往里捂,很难不捂出毛病来。
琼云见了奶奶黄腻的舌苔就知道她是自作自受,这也就算了,还要连累她休息不好,所以实在忍不住破口大骂。
使了治表的药过去三四个小时,琼云睡完回笼觉起来,再去看奶奶的情况,消下去一些,不痒了,但等吃过早饭后,却复发得更厉害了,这病好像癌细胞一样会吞食人摄入的营养。
琼云又给奶奶抹了一遍清凉油,提醒她不要去挠,实在忍不住就拍一拍,随后便提了背篓、剪刀、锄头,扶着自行车准备出门去采药。
“房东姐姐!”
自行车的前轮还没碰到大门口的斜板,突然有人叫住了琼云,是屈朗,只有他会这么称呼她。
屈朗知道琼云叫什么名字,但他还是喜欢不带名字叫人,就像他听过管悠的自我介绍后,还是在琼云面前称呼管悠为“开窗姐姐”。
屈朗抱着相机跑到琼云跟前,打量了两眼她的上山装备,问道:“你要去采菌子吗?”
琼云摇头:“不是。”
屈朗张着嘴巴,发出几声轻微的充满空气的语气词,眼珠无意义朝四周活动了几下,然后说:“我也要出门。”
琼云“哦”了一声,回头喊奶奶过来闩门,然后就蹬着自行车走了。
琼云要采的药,学名叫佛甲草,这东西长得很像多肉,生命力十分旺盛,阴处阳处都能活,很常见,不难找,不必翻山越岭,在山底下的草丛里就能采到,《本草纲目》里记载,此药可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在民间经历过几代人的实践经验、口口相传,还积攒下来可以治湿疹的名声。
唯一要注意的,就是不能把长相相似的同科同属植物错认成佛甲草。
琼云注意了这一点,却忽略了另一点——安全问题。
她蹲麻了腿站起来打算休息一下的时候,才发现侧前方距离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盘着一条蛇,三角头,身上长着棕色圆斑,脖子比身体细很多,这是一条蝮蛇,能毒死人,每年咬人最多的蛇就是这种。
下了那么久的雨,好不容易出回大太阳,靠阳光来调节体温的冷血动物们当然会表现得比平时更加活跃。
琼云瞬间僵住身体,屏住呼吸,她从惊吓中恢复理智,才开始慢慢往后退,直退到五米开外。
蛇没有攻击她,她也远离了蛇,但这并不代表危机已经解除,因为她的背篓仍放在距离蛇很近的地方。
所以她捡了几块石头,朝那蛇周遭投掷过去,企图驱赶它,可不料这一举措竟使蛇推倒了背篓并钻了进去。
但幸好她没钻进深山老林里,只在山脚下,这附近有田地,有老农在耕作,她去问老农借长柄的锄头,跟老农说了情况,老农问她有没有捉过蛇,她说没有,老农说他帮她处理。
老农说他在田地间时常碰到蛇,现在的蛇已经少了很多,他年轻时更常见到,还被蛇咬过,他一边讲述当年惊险的经历,一边给琼云展示小腿上被蛇咬过的痕迹——不是牙洞留下的疤痕,而是凹陷,那里被剜下来过一大块坏死的肉。
老农要耕作、要吃饭,没工夫养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毛病,倒是练就了一套对付蛇的好本领,他推搡了两下背篓,把蛇勾出来,一锄头下去,就把蛇的脖子给凿断了,他把死蛇塞回背篓,跟琼云说这蛇肉是好东西,让琼云拿回去煲汤喝。
琼云谢过了老农,没敢直接把背篓背起来,等老农走远,她又把背篓里的蛇给踢了出来,死死踩着蛇头仔细观察它被凿断的脖子,确认这蛇是真的死透了,才敢放松。
背篓里的佛甲草被毒蛇爬过,不能要了,所以琼云重新采了药,塞在自行车前框里,再用剪刀给蛇的脖子扎了一口子,倒挂着放掉血,扔回背篓,背在背上,蹬动自行车的两个轮子返家去。
琼云返家的途中,会经过一大片花田,那是伴随旅游开发种植起来的,今天的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空气很清澈,上午的阳光灿烂,有许多游客在这里拍照打卡。
琼云在其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她家的小房客,手里举着出门时带上的那台单反,他也在拍照,不过不是为了他自己,他在给别人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