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就是男生刚才看到的堆着很多木头的工作室,对照眼前这样使用大量木材装修而成的房间,寻常人都会做出这种推测,不止一个租客这样问过琼云,琼云用重复过数次的话回答他:“除了水电和墙体的拆改都是,我和我爸一起做的。”
“好厉害。”男生一边撬手机壳,一边朝琼云走过来,撬出一个朝下开的夹角时,倒出一张身份证来,他捏在手里,嘴唇小幅度张合着,默念自己的身份证号码。
琼云扫了眼他的出生日期,顿时心里一惊。
比她小三岁,刚成年,算起来应该恰好是今年参加高考,和三年前的自己一样。
这是个介于儿童和成年人之间的非常尴尬的年龄,在法律意义上,人可以在十八岁当天突然成熟起来,但他周围的人,包括他自己,却不会这样机械化地快速转变认知。
平台上只能确认客户已满十八周岁,但这样刚满十八周岁,并且选择长租的客户,琼云还是第一次碰上,她试探道:“高考结束出来玩?”
男生对着自己的身份证点头,嗯了一声。
“你自己一个人?”
男生毫不迟疑,又嗯了一声。
“你家里人知道吗?”
屈朗回忆自己决定出门前的情景,爸妈在吵架,吵得很凶,他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吵死了,我走了。”
怎么不算呢?
他抬起头看向琼云,眼睛睁得大大的,说:“知道啊。”
回忆耗费时间使回答不够干脆,抬头的动作太多余,变化的表情很可疑,琼云看出他在撒谎,至少有所隐瞒。
琼云说:“定金不能退。”她怕孩子家长上门来闹。
屈朗有些莫名:“我知道啊。”
“先看看合同吧。”琼云伸手示意屈朗坐下,并将簇新的房本和自己的身份证推到他跟前。
屈朗也把自己的身份证递给琼云,可琼云还没碰到手,他就又收回去了,横在自己脸边,指着上面的照片问:“前年照的,认得出来吗?”
屈朗近些年正是青春期猛蹿个的岁数,证件照上的脸蛋肉肉的,一看就是未成年,他现在的样貌比两年前成熟了不少,但五官的大形是没跑的。
“认得出来。”琼云拉开凳子坐下,一人一份,看合同。
屈朗咔哒一声将身份证扣到桌子上,也拉开凳子坐下,他压低脑袋用气声轻轻念了琼云身份证上的名字:“师琼云。”然后瞥了眼琼云本尊,才去看合同。
屈朗自从高考结束后再也没有在白纸上见过这么密密麻麻的字,合同看了没几秒,他就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抓着头发嘟囔了一句:“好多字。”这么养了会儿神,睁开眼,正打算说些什么,却发现琼云眉头紧皱,像解数学题一样专心致志地盯着合同。
琼云在检查合同条款有哪些疏漏,心想以后一定要提前在平台上问清租客的年纪,筛掉像屈朗这类不靠谱的租客。
屈朗坐不住,拿起合同又在房间里兜起了圈子,摸那些原木的家具、雕花的窗棂,还去嗅挂在窗上的干艾草,他推开窗户欣赏了一会儿院子里种的花花草草,突然开口:“你祖上很富裕啊,有这么大的房子。”
琼云想起爷爷生前跟她说过,自家祖上原先是在中原一带盗墓的,后来受到官差的追捕才潜逃过来这山高皇帝远的“南蛮”之地,卖掉那些高官和皇室的陪葬品还没被抓着,确实能富裕,但她没必要和一个外人说得这么详细,只模棱两可:“应该。”
“修过吗?这窗户看起来像新的。”
“这房子是民国时期建的,几十年来断断续续修缮过。”
屈朗转过身来背靠墙角,房间的布局一览无余,他感叹道:“比照片上还漂亮,这么便宜,我一开始还以为骗人的呢。”
“便宜?”琼云听到这个词不禁从合同上抬起脑袋来,近些年民宿兴起,卷价格都卷成大白菜了,她家的房子胜在地段好,装修有特色,无论长租还是短租,价格都属中档,经过那些白菜价房子的对比,他竟然还觉得便宜,看来家里经济条件还不错,家长平时也是舍得给孩子花钱的,那么到时候即便找上门来,也绝大概率不会为了这点定金咄咄逼人。
啪!
屈朗突然一巴掌呼到自己胳膊上,留下一只扁扁的蚊子尸体和一抹鲜血。
琼云抽了张纸巾给他,起身走到床头柜边上拉开抽屉,取了瓶喷雾出来递过去:“喷在身上蚊子就不咬你了,抽屉里还有电蚊香,晚上睡觉要把窗户和蚊帐关严,夏天到了,蚊子会很多。”
屈朗接过喷雾喷在自己刚才被蚊子咬过的地方,一股清清凉凉的药味,闻起来药效很好的样子,但挡不住胳膊上逐渐隆起一个包,发起痒来,这下他突然觉得小腿上也开始痒了,挠了挠,才发现小腿上也有两个蚊子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咬的,于是他又在小腿上喷了两下,最后喷香水似的朝头顶也喷了一下,任水雾自然飘落下来,洒遍全身,琼云脸上也蒙了一层清凉湿润的药味。
屈朗用喷头指着窗外的雨,问:“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
琼云说:“雨停下来的时候。”
屈朗愣了一会儿,突然对琼云笑起来:“你看起来很严肃,原来也会开玩笑。”
他笑得很大方,眼睛弯弯的,露出很多牙齿。
琼云发现他的牙齿很整齐,不是用牙套箍出来的整齐,而是因为长牙的时候很听话,没用舌头去舔,她说:“我不知道,你看看天气预报吧,虽然也不一定准,最近很少能看到太阳。”
屈朗皱起眉头说:“它要是一直下,就不方便出门了,我今天能在你这里吃饭吗?”
琼云点头:“15块钱一顿,早餐10块,我们把合同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