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舫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脸颊:“魏因死了。冷宫有一口废井,他自己跳的。当初陛先帝下旨,魏果就被他划花了脸推进井里,也是个冬夜里,他说他在井边站了一夜,听他的亲弟弟挣扎、求饶、哀嚎,渐渐就没声儿了,最后人泡得浮囊雪白。像个大肚子的泥偶。”
为什么死?因为他知道的太多,因为大仇得报。做完了大事,这辈子就到此为止,往后的时日都轻飘飘的不能做数。魏因自己知道。
……谈萤,你要做的,也已经做完了。
后来谈萤果真入宫,赐居坤宁宫。他发了疯似的要逃,狼狈不堪地从床上滚下来,支离瘦骨砸在金砖上那动静简直叫人牙酸。
不知何时伤口又迸裂,鲜血模模糊糊洇开,宫人吓坏了,忙不迭来扶着他按回榻上。
坤宁宫当年一场大火烧得断壁残垣,不知几时修葺过,又是红墙绿瓦的好光景,天光白惨惨地照下来,云的影子贴在墙根上,鬼似的凄凄林立。
谈萤一病不起。
新帝登基向来诸事繁杂,好在容瞻把他的姊妹兄弟都斩得没剩几个,十分便于料理。
朝臣噤若寒蝉,很是安静了几日。
谈萤身边的宫人都是精挑细选过,一日十来次往养心殿回话,嘴也利落脚也利落。
后来脚程就近了,因为新帝把折子全挪到了中宫的偏殿。
后半夜谈萤好不容易睡着,容瞻方才轻手轻脚过去瞧他。
白日里不敢相见,知道他见了自己就要发疯。
平白无故的倒像是人鬼殊途,只有夜半才相见。
宫人照料谈萤自是尽心尽力,饶是如此,仍被新帝挑出来七八桩不妥,蔫成了一群鹌鹑。
容瞻蹙眉道:“……罢了。都下去。”
鹌鹑们蒙获大赦,嘬着嘴都跑了。
屋里只留了一盏昏灯,烛火似明似灭。谈萤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想要缩得再小一点,再小一点,不必存在于这世间。
病中嘴唇干涸开裂,脸颊瘦得可怜,容瞻慢慢在榻前跪下了,想碰一碰他的脸颊。
指尖在半空悬住,灯火将巨大阴影拓在墙上,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晰。
容瞻静静望了他一会儿,那怪异的影子又一寸寸退了回去。
少时读《论语》,「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
皇后说,这是讲做为君主,不可以一己爱憎而反复无常,不可使私欲惑志。
宫人在案头摆了盛开的花,花瓣竟有七片。爱,憎,惑。爱,憎,惑。爱。
凡尘俗人,数不明白,所以这是菩萨的意思,是诸天神佛的意思。
谈萤做了噩梦,翌日睁眼心里还是寒噤噤的,玉签子似的五指没完没了地发抖。
打碎了一只茶盏,茶盏子是馥郁浓秀,翡翠般的碧绿。
他问:“容瞻几时处置我?”
宫人听他直呼陛下名讳都不敢接茬儿,又跟鹌鹑似的开始嘬尖了嘴,不作声。
有个最伶俐的小太监叫小奉,伺候了几日,跟谈萤最亲近,主动给他端了药来。
“您吃药呀,不然晚上又要头疼。我给您拿了蜜饯果子过来。”
谈萤喉咙里像堵着石头,半点儿东西都咽不下去。
“多大了?”
“十六,不过我打小就进宫了,跟着师父什么都学,肯定能伺候好您。”
嘴这样碎,谈萤随手给了他两片蜜饯:“哪儿的人?”
“我呀,我走过的地方可多!”
小奉絮絮叨叨地讲,别人都是尖嘴的鹌鹑,就他是个扁嘴鸭,嘎嘎叫个没完。
他是在西北长大的,没爹没妈,野孩子一个,后来认了个老游侠当爹,稀里糊涂一路就到了京华,老游侠没钱吃酒,就把他卖进了宫里,贱命一条,好歹换点儿酒钱。
小奉讲得好玩儿,谈萤失笑,压不住咳嗽起来,胸口震得发痛。小奉忙不迭给他拍背,作势要打自己的嘴:“我可不敢乱说了!您是贵人,本来是想讨您的好,害了您的身子可不好了!”
谈萤嘴里一片腥甜,挥手打发他下去了。屋里人一走,他伏在袖间吐了口血,五脏六腑绞着劲儿的疼。
从前是咬着牙不肯死,所以什么都忍得,如今还有什么不肯死的理由?没有了。
得知他精神尚可,容瞻过来陪他呆了一会儿,他想了许久,谈萤会问什么,又要怎么回答……可谈萤什么也没问。
谈萤在窗前靠着,柔缥色的薄衫,一袭水幕似的叫风裹得贴骨。他如今是倾家荡产、一败涂地的赌徒,全赌输了,而容瞻已经是天底下九五之尊的帝王,可容瞻觉得他像一抹云,一钩尖尖的月牙,再碰不着。
谈萤睡不着。
夜三更,四下无人,他终于悄悄爬了起来,不必点灯,也不惊动任何人。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片半掌大的碎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