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袖子上,如今是两个血手印。
谈萤的手生得漂亮,十指纤纤,秀美软韧,那十根指头的指甲底下还在渗血,俨然是被人用长针刺进了指甲底下又拔出留下的伤口。
殷照火的表情有些古怪,心中也觉得有些看不明白。
“你和离书都给他了,还问这些做什么?难不成他死了,你心里就好过?”
谈萤疼得哆嗦了一下,仍是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你……去护国寺,找普慈大师,跟他说旧书可呈矣。该怎么做,他会知道。”
“容瞻说了你心机深重,说什么都不可信。”
“是,我心机深重,所以旁人都不敢想的法子,我敢。听闻民间近来有天生异象的传闻,可以从此处做文章,钦天监我没人手,你去找桂鹤枝,把这玉佩给他,他自然有办法。”
殷照火手里被塞了玉佩,有些惊奇地盯着他瞧了会儿,心中暗道:真是冤家。
谈萤跟容瞻,在一块儿的时候总是离心,可是一旦分开了,才觉出这两人真是如出一辙的心性算计,跟照镜子似的。
殷照火蹲在床边要看他的手,谈萤猛地抽了回去,反被一把制住腕脉。
他疼得狠了,没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殷照火立刻察觉不对,撩开他的袖子一看,雪白的手臂都是血痕,密密麻麻的一路延伸上去。
他脸上连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可眼底到底有一点屈辱和难堪,藏不住。
殷照火心里百感交集,最终只是冷笑:“何必呢?容瞻好歹没这么对你。”
谈萤面无表情抽开手:“夜场多梦,凡事尽快。你自己保重。”
殷照火已经耗尽了怜惜之情,于是果真要走了,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你写的和离书送去了狱里,他看了几遍,看得很仔细,什么也没说。以前,我也以为你是真心要和他好的。”
殷照火悄无声息地离开。
谈萤抬头看向窗外,眼底映着惨白的月亮,忽然捂住了嘴,五脏六腑绞在一起作痛,几乎要化成血泥呕个干干净净。
宁王因为巫蛊案入狱,有人落难,自然有人水涨船高。燕王容瞬一时风头无两,名与权并达到顶峰,人人巴结讨好。
谈国公尤甚。
谈国公,不知是哪一根筋搭错,竟然错觉谈萤如今是回心转意了,要安安生生侍奉容瞬。
他生怕谈萤来日得势报复,于是煞有介事地请了他一顿家宴,席上试探着问谈萤:“你母亲那封信……”
谈萤也分不清心肝脾肺是哪儿在疼了,不动声色笑道:“怎么了?父亲难不成还想要回去?”
他那一双眼珠深井般幽黑,同多年前西番女一般无二,谈国公被他这样一望,好似冰冷的井水当头浇下,风雅地抚摸了一下自己伤春悲秋的肚皮,不说话了。
谈萤对那信的内容有过诸多猜想。
他把所有天花乱坠的可能都想了一遍,像小时候孤零零坐在窗前,雪水似的月光慢悠悠散落下来,他幻想着一个完满的、幻光四射的人生,他得到一切曾经错失的东西,世上有人真心爱他。想到最后,朦胧中听到悠长的更声,徐徐地洞穿一年又一年夜色——
梦醒了。
他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谈萤心里早就想清楚,那封信要是没问题,容瞻不至于不肯给他看;再看谈国公如今的反应,真是板上钉钉。
谈国公吃不透这个儿子怎么想的,话里话外都是叫他扒好容瞬,谈萤只当头驴在旁边叫,聒噪。他的目光泛泛地飘到窗外,树枝上不知何时积了一层薄雪,恰似白梅飘零死。
谈萤想吐。
谈国公此时自认是个宽宏仁厚的父亲,温情脉脉道:“有空回府上,看看你母亲。”
西番女的尸身被送到了关外,如今留在谈府的不过是一块灵牌。
小时候谈钰总是说他娘把他丢下了,连捧灰都不给他留。谈钰叽叽喳喳的说话真是难听,谈萤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顿,自己雕了个小牌子偷偷放在祠堂里,好像离着母亲近了,自己也有一点好过。
谈萤扯着嘴角笑了下,忽然就止不住了,他伏在臂弯笑得喘不过气,五脏六腑都沿着喉咙往上涌,吐出来,吐出来。
这样糟烂的人生,所有的心血算计都烂透了,所有真情假意都是模糊的血肉,他想吐。
谈萤伏在臂弯,半晌不动声色擦去了唇畔的血迹。
谈国公还在等他的回答,观察,筹谋,反复掂量他的筹码。所以谈萤抬起脸的时候,仍是那个苍白美丽的模样,他像一尊周密、冰冷而无懈可击的瓷人。
“我时常庆幸,母亲留在谈府的,不过是一张牌位,”他将袖口仔细拢起,柔声细语一笑,“否则长日要与您相对,九泉之下母亲恐怕也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