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晋王容真虽然被罚,工部仍是需要拎几个人出来顶缸,一来二去抓出来工部员外郎张景崎,本以为罚俸降职也就过了,谁知皇帝直接将此人贬出了京华,大有眼不见为净的架势。
张大人的才情,不说天下第一,至少也是世所罕有;不过他的才情只有昙花一现——当年的永州治水策,本是出自张景崎之手。
那道治水策稀里糊涂盖上了容瞻的私印,几经辗转呈到了皇帝面前,方才把禁足中的太子殿下解救出来。
尔后容瞻出京直奔永州,按策平冬汛水患,永州百姓得以保全。
永州之前,张大人是个庸才;永州之后,张大人继续做他的庸才,似乎他出生就是为了为煜朝解决永州之祸的。
这位庸才,因为多年碌碌无为,并无丝毫功绩傍身,于是乎一贬就被贬出了八百里开外。
当年容瞻回京,登门拜访,张大人是死也不见,只说自己帮忙是感念先皇后的恩德。
二顾茅庐,容瞻在张大人府外张门立雪半日,张大人仍是不肯相见,并且为了彰显自己对先皇后的感恩,忽然开始在院子里烧纸。
烟灰顺风一刮,宁王府的暗卫被呛得扑通扑通从树上掉出来。
知道此人离奇,容瞻从此避而远之。
如今张景崎又被翻出来,容瞻隐约忘记了他的离奇,还是想从他口中问出点儿东西来。
当年永州凌汛死了上千人,紧要关头,若无张大人献策,只怕工部上下的脑袋也要再掉几颗——如此至关重要的治水之策,张大人当年呕心沥血写成,以容瞻之名献给了皇帝。
如今,虽然还能倒背如流,问到其中细节缘由,张大人竟然一句也答不出来。
殷照火手里拿着治水策,一条一条问下去,越问越觉得有意思。
张大人脑门上的汗,一条一条流下来,越答越觉得完蛋了。
啪地一声殷照火合上手中卷册,心满意足,操着那口不怎么标准的官话唱歌似的说:“问完了,您日安,务必当我没来过,否则……”
腰间匕首上的猫眼宝石恰到好处泛着绿光,幽幽地与张大人对视。
张大人无意再世为人。映着猫眼,他脸泛绿光地把这位京华妙音仙子送走了。
这样的草包,俨然写不出永州治水策。
可是张景崎是草包,工部的众位同僚也不遑多让,换了别人也一样写不出来。
——此事主要归功于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笃信天将大任于己身,自己登基之后必然天下太平,于是一把火将前朝治水文书烧了个七七八八。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几个字被太祖皇帝践行得溜光水滑,祸延子孙,祸及天下。
溜光水滑的殷照火回到宁王府,抑扬顿挫地唱完了曲儿,小红在窗外跟着吟咏:“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殷照火:“谁教的?教点儿吉利的吧!”
罪魁祸首戚与安摸着自己忧国忧民的眉毛。
“前朝藏书,喻太傅手里倒是有不少。但治水之策,倘若出自喻太傅之手,他何必……”
吞吞吐吐,竟是一时想不出个好听的说法。
容瞻对自己的人脉颇有自知之明,和风细雨道:“喻太傅要是能写出这东西,犯不着拿出来救我,更犯不着这样处心积虑、偷偷摸摸。永州的功绩给容瞬,当年能直接扶他当上太子,我就可以去死了。”
“……”殷照火:“说点儿吉利的吧!”
喻太傅是北地文臣之首,林氏则是江南文脉的重心,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暗地里都恨不得对方灰飞烟灭。
几度春秋过,喻太傅殒命京华,林氏退出朝堂,命数里早写定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初谈萤入宁王府,带的东西不多,几箱子都是书。
容瞻令人开了库房,杜若在旁边探头探脑看着:“殿下,咱们如今要分家了?那我是跟您还是跟我哥啊,我觉得我还是跟我哥吧,毕竟他是我哥,而您,我的嫂子,您是个外人……”
千叶忍无可忍把一串钥匙往他嘴里一塞:“滚滚滚滚滚!”
杜若喷吐着钥匙,跑了。
太傅的藏书一半都给了谈萤。老太傅一世荣华富贵过眼,自诩心性淡泊高远,大约错觉谈萤也是一样的人物,谁知他扭头踏进了皇家的大泥沼,而且比谁都如鱼得水。
容瞻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他喜欢谈萤,所以看着谈萤为自己滚油锅、撞南墙,他也难捱,也喜欢。
前朝河道志与治水策堆了半箱,略翻几页,其中有谈萤夹抄的字条,字迹凌乱潦草,拼拼凑凑,内容竟然和当初永州治水策一般无二。
殷照火发出一声抑扬顿挫的叹息。
“……谈公子,”殷照火很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处心积虑啊。”
容瞻不说话,风翻动纸页,他的指尖也跟着一行行地摸过,字里行间仿佛还沁着旧年的檀香。
他心里安静极了。
……但是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为什么在做了这么多事之后,一言不发地躲开了?
容瞻陷入了一种梦寐似的飘忽,时光在他身侧倒流,飞驰而去……一年一年的紫藤花垂落了,年少的谈萤从天真昏聩的岁月里探出头,盈盈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太子哥哥,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吧。一块儿长大,一块儿变老,永远不要分离。永远不要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