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顷长风从苍穹倾倒而下，他穿过风里，风穿过他，世上的一切都化进灰濛濛雾沉沉的雨雪，在这片雨雪中忽然有一个影子分割出来，也拖着人潮向他大步走来。

谈萤扑进他怀里。容瞻很用力地抱着他，几乎把他一身细骨头勒得隐隐作痛。

谈萤张了张嘴，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最终没头没尾道：“手炉，暖和的。”

“……”容瞻没料到他一上来说这个：“亦濛跟你说了？”

“他说他捡的。我没信。”

容瞻道：“我没把你当傻子。”

“……”谈萤也没料到他说这个：“嗯。”

容瞻把脸埋在谈萤颈窝。他做这个姿势其实有些别扭，谈萤在他面前娇小小的一只，僵了片刻，茫茫然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不想和你好聚好散，”容瞻的声音发抖，像经受一场漫长的凌迟，“……我还想见你。杳杳，之前的话，都不算数，好不好？”

那些不好的，让他们彼此怀疑、伤害的事，能不能都不作数？

这一生的过往，能不能都不作数？

他还是想爱他。

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拥雪亭中那个发了疯的、一无所有的人，过去的时光并没真正将他带去任何地方。无数次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攥紧掌心，他想要的始终是曾经失去的东西；他想要谈萤的心。

冷风刮在脸上，谈萤鼻尖忽然一酸。

“那好吧，”谈萤摸了摸他的脸颊：“打完仗，早些回来接我。”

京中再多的算计、龃龉，在北疆萧杀的长风里皆尽散去。

——对旁人而言是这样。

对谈萤而言，并非如此。

因为他跟容瞬如今被捆在一处，所有的算计、龃龉，都被留在他这儿了。

两人带兵入云城，一路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最后容瞬连蟠龙令都不顾了，真是想动手，谈萤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冷笑：“这是战场，你把这儿当行院了？”

容瞬目光落在他张合的嘴唇上，真是想咬他。

一入云城容瞬有得忙活，一面要安抚城中百姓，一面须得点检守军兵力，又要清点武库，盘点弓弩、刀甲、火油等物资。

一颗脑子都要掰成几瓣来使唤，并没有精力再对谈萤下手。

齐恩等一众副将频频遣人外出侦查，琢磨着什么时候能一举夺回朔关城，立下军功。

翌日，风云突变。

连日放晴的苍穹骤然翻覆，阴云自天际卷来，当天夜里漫天碎雪扑面而下，天地茫茫，夜空被雪光映照出不祥的幽紫。

风啸如刀，旌旗猎猎作响。

随着暴雪一同到来的是西番诸国的铁骑。

城墙上狼烟滚滚，鼓声沉重不绝于耳，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守军脸上，冰冷彻骨。

容瞬不一心琢磨着折磨人的时候也算是个颇能拿得出手的人物，诸般决策果决清晰，竟然颇有头脑。淡金色的日光普照荒原，云城守军打了一场胜仗。

士气高涨。

齐恩疾步而入，拱手朗声道：“殿下，西番诸军溃不成军，已退出百里外！”

他那帮子锅碗瓢盆也跟着无比热闹地叮当乱响，真是吵。

谈萤又开始头疼，摸出药来当糖吃——小何太医知道行军艰苦，提前制了丸药给他，效果虽然比不上汤剂，聊胜于无。

容瞬盘问了军中伤亡与伤兵安置的事宜，又令人检查城墙损毁，齐恩领命欲走，谈萤叫住他，令他派遣小队出城挖掘陷马坑。

陷马坑底部插削尖的木桩，上覆薄土和草皮，可令对方骑兵坠马。

室内炭火烧得旺，他只穿一袭单薄雪衣，整个人陷在厚重华贵的紫貂里，吩咐人的时候捧着茶盏子，一双手尖细雪白，骨节泛着病态的粉红。

齐恩目光在他身上一剜。

……小婊子。还真拿自己当个人了？

齐恩凉森森地一笑：“督军大人身娇体弱，不上战场，所以没能看见西番诸军夹着尾巴逃走的场面。今日一战足以令那群蛮子知道我们的厉害，难道他们还敢再来不成？”

谈萤掀起眼皮掠了他一眼。

齐恩只觉得一身的火呼地烧了上来，几乎失控地开口：“你母亲出身西番，你身上也流着他们的血！陛下怎么能让你——”

谈萤没叫他把话说完，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这一下是打你昏聩，陛下圣明决断，也是你能质疑的？”

齐恩怒不可遏，猛然瞥见容瞬意味深长的目光，忽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谈萤反手又甩了他一耳光：“这一下，打你忤逆军令，以下犯上。齐副将，早先我跟你说的，你都忘了？”

齐恩咬牙跪地：“末将不敢！”

锅碗瓢盆跪了一地，也跟着叮当乱响。

谈萤低头望着他冷笑一声，轻轻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啪！

“这第三下，是为了教训你，”谈萤和风细雨道，“轻敌乃是行军之大忌。何况西番诸邦勾结霜戎，云城位置特殊，这支部队极有可能只是先遣，我让你做的事，有备无患。而你为了跟我置一时之气，置自己部下将士与城中上万百姓的性命于不顾，齐恩，你这个副将到底是靠什么当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