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伤处,不消说,是用尽了手段仔仔细细搓磨出来的。
他是个天生的美人,受苦受难也是美人,且益发美得惊心动魄。
桂鹤枝好整以暇地看着,忽然谈萤对他投来一眼,指尖拨弄着自己腰际的玉佩微微晃动。
桂鹤枝的目光定住了。
——谈萤身上戴的玉佩,竟然是那日自己亲手系在他腰间那枚。
衣摆被容瞬单手挑开,谈萤喘了口气,仍然盯着桂鹤枝,一言不发,桂鹤枝被那双眼睛缠得死死的,说不清起了什么心思。
片刻,桂鹤枝忽然笑道:“殿下,佛门清净地,切不可因一时心念损毁一世清名啊。”
容瞬原本只是起了三分心思,如今真是完全起来了。
谈萤怕烫,一根红烛能玩儿得他哭一整夜,要是在佛堂前头把人剥干净了,拿烧尽的香灰一点点掸到他身上,雪白的皮肉被烫红,娇滴滴地只会哭叫发抖……那滋味真是不能细想。
谈萤忽然僵在原地不敢挣扎,含恨剜了桂鹤枝一眼。
桂鹤枝莫名其妙,被他一记白眼翻得心旌动摇,飘飘然地想:真是个不识好歹的小白眼狼!
忽而瞥见容瞬那副恨不得立刻上正戏的眼神,倏的反应过来了。
桂鹤枝:“……”
他好说歹说、舌灿莲花,总算把谈萤从容瞬手里抠下来,结果没等来软话,谈萤又跟他装得客客气气:“多谢大人。”
桂鹤枝叫那一眼刺得心里发烫,心想:不该帮他。
扒了衣服,一定好看。
行愿端了茶回来,见到谈萤很明显愣了一下,微笑:“谈公子也在啊,住持已经将公子要的东西取来,正在前头等您呢。”
谈萤目光落在窗外。远山披着轻薄的翠色,烟柳绿树的春日悄无声息弥散开来,一年又一年川流不息地过去,故人追着光阴远去了。
他轻声开口:“……不必了。方才没想清楚,如今解了心结,我想,还是一切照旧吧。”
出了护国寺,谈萤回了一趟自己的旧居。
皇帝宠用他多年,永安十六年他就跟皇帝求了一处小宅,远离国公府,平日自己住着,只有几个下人负责洒扫,连管家都没有。
谈萤从书房角落拖出一口大木箱,随手取了一支铜钎子插进锁眼,指尖转动,俯下身贴在上锁上听着。
须臾,咔嗒一声。
木箱里整整齐齐堆着许多旧书,有的是寻常文字,也有的是西番语所写,虽年久泛黄,但书页平整干净,显然当初的人是精心爱护的。
谈萤把箱子里的书一册册抱到院子里晒着,细细检查有无书虫。这件事他做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一辈子的耐心都耗在此刻。外头吵闹的声音渐渐散了,就听见远远的风吹进院落,一地书页翻动,沙沙作响。
母亲从西番来的时候连官话都不会说,后来也磕磕绊绊地学会了,她读了中原的书,读许多情真意切、万古长流的词句,最喜欢《诗经》,可她不明白人心。
她从西番来的时候……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后悔的呢?
百十本书册在风中翻动,絮絮低语,谈萤望着缓慢挪移的日头,起身将书本一册册收回了木箱子里。
其实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刹那,没有一片狼藉、一败涂地。但他还是察觉自己弄丢了一点很重要的东西,或许是心性,或许是爱,或许什么都不是。
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
谈萤,你后悔了吗?
风声还是很轻,他没有听到回答。
深夜,颜嗣音登门造访。
“谈二公子,出事了!霜戎联合西番诸邦偷袭边城,寒川、朔关两城已下,皇帝令迟聿立即出兵……”
谈萤皮笑肉不笑:“皇帝对迟聿跟养狗似的,堂堂将军,不守边关,反而下了命令他长居京中。昏君何以驭良将!”
颜嗣音:“……少说几句吧祖宗。”
“皇帝给了何处的虎符,迟聿几时走?”
“神策营紧急整合,离京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颜嗣音顿了顿,面如土色,“可是虎符给的不是少将军,而是燕王容瞬。”
谈萤一怔,刹那间一身的血都冷透了。
颜嗣音道:“燕王风头极盛,陛下此时派他出征,一则能够辖制迟聿,二则……燕王若有军功傍身,日后由他继承大统,大约也是板上钉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