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瞻抱着他的手僵了会儿,叹了口气。
不多时容瞻叫人送了热水进来,抱着他去清洗,谈萤还是呆呆的,也不挣扎,灯烛被落在屏风外头,又是黑漆漆的一片。
在黑暗里,他小声问:“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没等容瞻开口,他哀求似的又说:“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我不该算计谈钰,我不该的,我可以去求燕王,我愿意把谈钰换出来!求求你告诉我吧,太子哥哥,求求你,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眼泪一滴滴落下,像一片连绵的细小的阴雨,容瞻一言不发替他擦洗身子,然后将他抱回桌前,又喂他吃饭。
谈萤浑身僵住,不敢动了。
“我,我难受……”他哀求着,“我难受,不想吃。”
容瞻还是温柔的模样,从食盒里又拿出一碗粥,试了温度,刚好适合入口。
他掐着谈萤的脖子把粥灌了进去。
谈萤难受得眼睛通红,容瞻温声细语道:“敢吐,我现在就扒光了上你。”
谈萤浑身汗毛倒竖,忍得浑身发抖,一言不发,但是当真没有再吐。
后来容瞻抱他回床上,吹熄了那盏灯。
彻底的黑暗里,容瞻低头亲了亲他的眉心:“好好休息,别的都不要再想了。”
谈萤浑身冷汗都下来了。
极度恐慌里,他抓了一把容瞻的袖子,冷水般的锦绣从他掌心滑落。
“别……别这么对我,你别走,我害怕,我害怕!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黑暗和无声里,当年东宫死在他眼前的人就会一个个回来,谈萤快被逼疯了,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疯。
想死的时候,不能去死。要疯的时候,也不能疯。一辈子只能咬紧牙关地活着,清醒地、生不如死地去活!
容瞻抚摸他的面颊,果然摸到满手湿淋淋的眼泪,他温和而冷酷地开口:“杳杳,你知道这不是我想听的回答。”
谈萤仓惶地从床上滚下来去追他,容瞻听见动静停下脚步,下一瞬谈萤扯住他的衣角,颤声哀求:“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太子哥哥,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别这么对我……”
容瞻忽然轻声道:“我不想把你锁起来,你……乖一点,松手。”
谈萤几乎难以忍受地发出一声惨叫:“那你杀了我!容瞻,你要是存了把我关到死的主意,索性现在杀了我……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吧!这些年,我也算是……我也算是……”
他说不下去了。
浑身冷汗直下,弓着腰剧烈喘息着,想吐。
容瞻一手抄起他的腰,三步并作两步把人丢回榻上,谈萤被摔得头晕眼花,爬都爬不起来了,还是死死攥着容瞻的衣摆。
容瞻不忍看他发疯,可又并没有心软到想放他走。擦干了谈萤被眼泪浸湿的脸,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浸着迷药的丝绢,盖住他的口鼻。
“睡吧。”
谈萤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醒时浑浑噩噩,总是幻听见往日的声音,梦中也不得安宁,梦见稀奇古怪的往事,或者一些不能成真的未来。
有一天他在紫藤花架下醒来,容瞻跪在他面前,颤抖着双手捧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脏,他漠然地盯着容瞻胸口的血洞,想到:骗子。
彻头彻尾的骗子。
谈萤不知道这场囚禁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有时他醒来被抱在怀里,不知道容瞻来了多久,谈萤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思,总是假装自己还睡着,他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相信他们还和以前一样,一切的欺骗、伤害与背叛都未曾发生。
某天谈萤问:“你真要把我关到死吗?”
灯下容瞻抬起眼睫看他,俊美的凤眸现出一点难言的晦暗。
他喂谈萤吃了些饭菜,谈萤这些日子已经渐渐吃得下东西,大约心气儿被磨平,人不疯,也就能继续熬下去了。
谈萤咽下最后一口,多的就不肯再吃,撇开脸。
容瞻将碗筷放回食盒,忽然眉眼弯弯很温柔地一笑:“容瞬把谈钰送回国公府了。”
谈萤又开始发抖。心里彻底地一阵阵泛冷,胸口密密地铺着尖碎石子,喘不上气。
“浑身鞭痕,没有一块好皮,十根指甲全被拔了,身上被踹断了四五根骨头。”
谈萤仰脸看了他一会儿,声音很轻:“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容瞻走了。他又被留在一片黑暗里。
谈萤漫无目的地想,索性就这么被关到死吧,外头的筹谋算计往后都可以不顾了……至少死是安宁的。
昏沉里似乎有一只手抚摸他的额头,带着幽静的檀香,谈萤觉得自己病入膏肓了,因为那只手让他想起先皇后。
煜朝最尊贵的女子,林氏高门之女,才学渊博、端庄温柔,永安十九年后,谈萤一次也没梦到过她。
皇后娘娘……
他被巨大的羞愧和痛苦淹没,泣血一般想:
我原本,也想过问心无愧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