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有什么不好?他早就应该去死,永安十九年,死在东宫,死在容瞻怀里,让他一生一世都不得安宁。或许应该死在更早的时候,死在母亲膝下,死在母亲手中,母亲抱着他,那小小的四方庭院里年复一年的霜冷的月亮,照着的原来是两个死人。
铺天盖地的晕眩和痛苦兜头罩下,意识沉入海底。
——这一生徒劳往复,但求一死。
。
谈萤晕与不晕判若两人,醒着的时候是牙尖嘴利不肯罢休,昏迷的时候轻飘飘的好似一抹游魂。
容瞻抱着他往屋内走,面无表情道:“去请何太医。送冷水进来!”
千叶领命,飞一般的消失了。
殷照火从房梁倒挂下来,迟疑着开了口:“那封信……”
他藏在房梁上看了会儿热闹,目力极好,一眼就瞥见纸上写了什么。
通篇尽是诅咒之语。
言辞之狠戾,令人骨寒。
容瞻把谈萤放在榻上,低头看他手上的伤,浸在凉水里,一丝一丝的血往下飘。
殷照火打量着他的脸色,尖酸刻薄地讲那口古怪的官话:“你不叫他知道,他会恨你。”
日光斜斜扫了进来,像一道平直的刀痕,容瞻轻声道:“他该恨我。”
小何太医如今是宁王府贵客,也是常客。马不停蹄奔赴而来,元蓝溪在后头咬牙切齿地想:索性谈萤这一回真的死了,大家也不必替他卖命!
可自古来都是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谈萤有心要死,仍是求而不得。小何太医堪为当今世上圣手,一帖一帖药灌下去,死人都能给招回魂魄。
谈萤梦见了母亲。
这是个落了俗套的故事:出身西番的美艳女子,才色双绝,被异邦年轻的谈将军骗走真心。
她远离故土,一只脚踏进了冷冰冰的京华,曾经在浓情蜜意中轻信的谎言土崩瓦解——谈国公夫人母狼似的护着长子谈铎,看她像看一个仇人。她也望过去,心里发空,像被重锤敲破了的一面鼓,只能听到风声空洞洞的回响。
后来她扎根成了国公府中一棵美丽而不合时宜的树,再后来有了谈萤,一样的不合时宜。
母亲,母亲,你恨我吗?
谈萤一遍一遍追问,没有听到答案。
有一夜他发着高热,半夜醒来时母亲在床边用掌心碰了碰他的额头,他以为是梦,不肯再阖眼,母亲就抱着他哄着入睡,低低地唱一首西番的歌谣。
那时他听不懂,但那是他一生里听过最动人的声音。
梦中有人像小时候一样摸他的额头,谈萤痛极了,忍不住用滚烫的脸去贴他的掌心。
他被人抱在怀里,周遭是幽静冰凉的檀香,他感到无比安心。他被从那个真实的世界拯救出来,不必再回去,没有尘世的风刀霜剑,没有欺骗、背叛、伤害,这是一场什么都没有的梦——这是一场好梦。
容瞻把谈萤折腾了个半死,又想起来要当好人,殷照火冷眼看着,想:中原人,有大病。
以至于再开口时,说话的调调都不像唱歌了:“你娶的这个又碍事又狠心,除了一张脸真是毫无可取之处……索性剥了脸皮,由他去死算了。”
容瞻才给谈萤喂了药,口中也是苦的,左右仆从如今都很会看眼色,赶紧递上茶水给他漱口。
容瞻抱着谈萤起身,旖旎绫罗随着他的动作滑泻一地。
“这话往后不必再说了,”语气平稳,叫人毛骨悚然,“我对他爱过恨过,怨恨痴缠,唯独不准他死。”
殷照火眼看着他抱着谈萤走进漆黑的屋子里。门扉闭合,仿佛一方与世隔绝的彼方世界。
却说燕王府收了谈钰,脸上顶着个巴掌印,哭得一脑门子汗,容瞬盯着他瞧了半晌,忍不住挑起唇角一笑。
娇气可怜。
——当年他收用谈萤,跟今日的光景一模一样。
后来谈钰醒了,指天誓日地一通好骂,容瞬心里那点儿因人移情的怜爱顿时烟消云散,本想直接拔了他的舌头,转念一想毕竟是国公府的三公子,于是只叫人塞了他的嘴。
五日里,谈钰被他弄了个半死。
其间外头递了不少拜帖进来,哪方势力都有,容瞬一应不管,也是心狠,沉下心只是玩儿他。
宁王容瞻也是颇有耐心,不动声色一天拔他手底下一个人,最后周享半夜跑来燕王府拍门,颇有死谏的意思:“殿下,殿下啊!温贵妃说了,您再胡闹下去,她亲自向皇上请旨把您发配去边疆!不值当的,快把谈三还回去吧——”
拍了片刻,险些把燕王府哭成窦娥冤。
容瞬终于肯推门出来,腰带的松松垮垮系着,是个慵懒得意的姿态。
他闲闲道:“那正好,我离太子之位还差一道军功,提前谢过母妃了。”
周享眼泪汪汪地仰望着这位殿下,同时悄摸往屋里看——黑黝黝的一片,连个鬼影儿都瞧不见。
里头的人也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容瞬扫一眼他的神色,嗤笑道:“没死!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别在我府上嚎丧了,明日我就把人送回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