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县丞娶你小姨,是想走通你外祖父的捷径私运粮草军备,联系前朝余孽,”他顿了顿,见晏楚鹤露出惊讶,心满意足地接着说:“你外祖父一直不同意,他们一家便想着杀了了事,他们自己的人顶上接管这些。你父母也是因此被错杀。”
她想得没错,那场龙爬坡是人为的。
晏楚鹤掐着指头,迫使自己从记忆里回过神,看到眼前少年郎关切的眼神,眼前一亮。
这样果断的,让人猜不着目的的突然示好——倒是和她记忆里的神仙哥哥有几分相似。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总不能说自己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对她有点好奇,路斐道:“看重你的才能而已。说起来,晏楚鹤,你和前朝公主真是有缘,之前你提出的合作——”
“嫁去吐蕃吗?这件事不可以。”她笑着摇头拒绝了,又问,“王县丞的事情,你不举报吗?朝廷对前朝那些事的悬赏向来丰富。”
“哈哈,”路斐第一次意识到这家伙出身乡野的真切感,这人身上稀奇点太多了,只是认知上的局限必定不会困住她。
他乐意给她解释:“举报这个县丞有什么用,他虽然于你可以随意定人生死的父母官,但放眼洛阳京城,不过是王家的旁支远亲。没了他也会有王二王三。他背后是王家。那个靠着开国功勋获封镇国公的百年世家,当今王皇后的母家。”
晏楚鹤听他介绍,越发觉得这人和神仙哥哥一样,又问道,“如你所说,实际要害我父母的,也是王家?”
路斐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见她低头沉吟,便也不再说话,带着下属迅速离开。
晏楚鹤不认为自家人会蠢成这样,她小姨虽然贪图权力富贵嫁给这县丞,但她那外祖父素来忠君爱国,断不会助纣为虐扶持前朝余孽,小姨也不怎么可能。
再说,那人突然跟她说了这一番,要是神仙哥哥,她自然信;可换成一个年纪只比她大上一两岁,还想过利用她的少年,晏楚鹤当然不会轻信,一面之词不足为凭。
检验的方法不难。
当夜,晏楚鹤掀开帷帐下了榻。院中风过竹叶,沙沙作响,倒掩去她的动静。她绕过月门,避开巡灯的仆役。她在白日里搞清楚了县丞这三进院私宅的布局,那两个妾室,九个下人的位置也了如指掌。
夜色中,她沿着廊下阴影缓缓前行,轻巧掠过,来到书房门前。先用迷药制服看守,拿了钥匙直接进去。
王县丞和京城王家往来的信件被恭恭敬敬地摆在一端。路斐居然没有骗她。仇人,确实是王家。
作为县丞,他掌管陇西县里刑政,前些日子刚好抓了几个穷书生匠人。这些人在山里没日没夜地测地脉、记录山体、绘制岩层图,不过是想勘测地动龙爬坡这些天灾的规律,却村民视为“亵渎地神”,抓了起来。
晏楚鹤稍一留神,便拼凑出了真相。
王县丞一边骂那些倒霉蛋不敬皇帝神明,一边心安理得地利用了他们的研究成果,预知了天灾的时间,再凭借着他和晏员外的关系,误导晏家商队在那个错误的时机经过岷山。
同时,他暗中指挥樵夫开垦山地、修筑暗沟,这举动还被州里的草包大人物夸赞,说是于排水有功呢。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那夜暴雨倾盆时,山石松动,泥流顺着人为掘开的暗沟倾泻而下。天灾啊,好一个天灾,她爹娘的尸骨无人问津。
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她向来不喜欢隔夜仇。这屋隔壁就是王县丞的房间。他睡得早,小姨又是个爱熬夜读书的,这会儿还没来。
她不想和小姨多说,他们到底是夫妻,话本里这种情况最容易坏事。
于是,晏楚鹤像以往一样,用迷药搞晕了门口的那一个小厮,再大摇大摆地用同一条帕子,对他那位枕在床上的姨父再来一遍。
剩下的不用多说。
“官人,我那外甥女——楚鹤?发生什么了?!”晏季华的声音高了八度,她冲了进来,瞧见丈夫王县丞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口鼻间血流不止,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她连忙蹲下身,双手颤抖地打算试探丈夫的鼻息——还没碰到,被晏楚鹤拦住了。
昏黄的烛火将晏楚鹤手上的血迹照得清清楚楚,真相不言而喻。晏季华的眼中闪过一抹震惊,紧接着是复杂的情绪涌起,她的目光顺着那双染血的手缓缓抬起,落在晏楚鹤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晏楚鹤倒吸一口气,看样子,小姨这是在生气她连累了她?她懒得解释,只是松开对方的手腕,后退几步,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小姨。
小姨和她记忆中的面孔相差太多。
晏楚鹤突然有些紧张了,她不由得握紧手中的帕子。同样的动作,她真的能对亲人也照做不误吗?神仙哥哥同她讲过“君子之于亲,孝悌而已矣”“伤亲者,不赦之恶”,但她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报父母之仇……她正愣着,又听到了晏季华突然开口。
“……楚鹤,你出门往东走,告诉下人走水了。我有办法——”晏季华的声音发紧,她显然很紧张,说出的话像是在逼自己冷静镇定一样,“该死,他爹的,我姐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
?
居然是要包庇她。
“放心,”晏楚鹤没把对方随口的斥责放在心上,她松了口气,笑着往地上瘫倒的男子又踹了一脚,只听到一声微弱的哀嚎。
“我怎么可能让这家伙死掉连累小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