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喝过比那个红酒度数更低的红酒,没喝过白的。”顾回清指着那瓶见底的红酒说,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每次只有一杯。”
墨璃:“……”
还以为那个红酒度数有多高。
“你也喝。”顾回清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慢慢被瓦解,瘫在沙发上,借此稳住身体,即便如此,还不忘让墨璃一起。
“你是不是没有意识到,你的报复心很强?”墨璃给自己也添了一杯,“可惜,我不会醉。”
顾回清怔了一会,没说话。
墨璃仔细观察,才发现这人真的醉了,眼神到处乱瞟,像是在提防什么。
一杯倒。
“现在可以说了吗?”墨璃施施然端起酒杯,准备一边品酒一边听他讲故事。
“说什么?”顾回清大脑骤然短路,反应不过来。
“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墨璃提醒,酒杯递到唇边。
结果酒没能进口,洒了一身。
顾回清不知道怎么回事,猝不及防扑上来,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墨璃身上。
墨璃一时不察,上半身歪向一边,连身下的沙发都陷深了几分,若非握紧了杯身,杯子都要脱手摔碎。
明明抱了个满怀,顾回清却还不满足,两条腿蹬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使劲,肩膀抵着墨璃的手臂把墨璃往沙发角落里挤。
左右夹击,墨璃都快被挤扁了,整个人发懵:“?你干什么?”
听到困惑的声音,顾回清动作顿了一下,眼珠左右转了两下,佯装懵懂,眼里却充满警惕:“说什么?我没什么想说的。”
墨璃无奈提醒:“是你自己说要告诉我的!”
顾回清费劲地想了一会,模糊记起好像是答应墨璃要和盘托出的,又开始疯狂推挤墨璃。
“我想让你陪我,”推了半天,顾回清终于发现已经挤不动了,下巴放在墨璃肩头,酒气熏天,“一直陪我。”
墨璃费劲也抽不出手,干脆虚化之后抽出去,按着他的肩膀把人往后按,腹诽:还好不会再死一次了。
没想到顾回清看着这么瘦,起劲的时候力气这么大。
“你是牛吗?”墨璃忍不住问。
都这样了,顾回清还在锲而不舍挤他。
“不是,我是人。”顾回清被迫离开想待的地方,憋着劲,费力拿肩膀跟墨璃对抗,“你力气好大。”
“你不怕受伤就继续挤。”墨璃勉强维持表情,强硬抵住顾回清的“进攻”。
还好,这句话还有用,顾回清很快放弃抵抗,还好好坐起来,拉起袖子检查手腕。
就是检查错了,左手肿胀,他拉右手。
墨璃简直忍俊不禁,刚闷笑两声,顾回清就又扑了上来,这次没再用力挤,只是圈着,枕他肩上,面无表情盯着他的眼睛。
双方都安静下来,墨璃才继续问:“为什么想让我陪你?”
“我找不到其他人了。”顾回清语调平淡,注视墨璃的头顶好半天,突然说,“你今天怎么变成短发了?”
墨璃没理他最后一句话,“还有呢?为什么陪你?”
“我不知道要干什么,”顾回清垂下眼睫,脑袋换了个姿势,偏头,侧脸枕肩,想了一会,“离开顾家之后我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只有你会告诉我要干什么。”
墨璃不太认同他的话,“你是成年人,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需要人管,也不需要别人告诉你干什么。”
“不,我需要,”顾回清反驳,音色不掺半分虚假和犹豫,认真注视墨璃,“如果不是你,我现在会很迷茫。我需要一个人引导我,做我的锚点,否则,我会变得空虚,变得浑浑噩噩。从顾家脱身之后,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生活。”
一直以来,顾回清是个没有根的人,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选择,也没有人教他怎么生活。
因为有人压着,才有一个逃离念头,等到念头成真,迈入下一个阶段时再次变得像一颗小小的浮萍,无处落脚。
若非墨璃从出现便一直护着他,给他住的地方,一语点破他的伪装,把他的真实强行扯出一部分,他不会想要在这片土地上留下,想要长出根须,牢牢扒住这片可以提供养分的土地。
可是,是他需要供养,根须会越长越大,越长越长,需要的越来越多,他会控制不住要更多。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墨璃给他的那点好已经满足不了他的需求了。
不给,顾回清就会多想,会怀疑,
如果不是顾回清气息中的酒气,墨璃都怀疑他是不是清醒了,可以说出这么一大段有逻辑的话。
墨璃沉默了,他见过这种没有人引导的人,大部分都眼神空洞,一辈子就像儿戏一样,糊糊涂涂就过去了,到死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连投胎都只有一句“投哪随哪”,这种人因为不好不坏,投胎面最广,往往下一世还是这样,依旧随波逐流,生生世世都是一种模样。
不能说可悲,这是一个人选择的生活方式,他人不可置喙,只是偶尔墨璃也会思考,这样是无意义的吗?
或许随波逐流就是他们的意义,一生中也是有笑有泪。
顾回清压抑太久,自我意识短时间爆发,却突然失去目标,就像伫立人群之中,面对茫茫人海却无处可去,逮到他这个撞上来的人不撒手,倒也可以理解。
“那你以后想怎么样?”墨璃思考过后,抛出这个问题。
知道了症结,也要知道处理办法。
“你教我抓鬼,然后……”顾回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本就被酒精染红的耳朵血色更重,灵动地把整张脸埋进墨璃肩头,“我需要的时候,你哄哄我。”
墨璃大脑少有地宕机,苍白的脸一时间都变得不自然起来:“?什么东西?”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回清脸埋得更深,挤得墨璃手臂内侧紧贴着自己腰身,“那会我问你不怕我受伤吗?你说‘我不会’,你应该说‘担心,但我相信你不会’这样的。”
“哦……”墨璃醍醐灌顶,“要夸啊,还要给情绪。”
顾回清点点头,高挺的鼻子隔着衣服在墨璃身上蹭。
这处理办法太具体了,墨璃反而不知道怎么弄了。
哄过小孩,没哄过二百多个月大的小孩。
“我也夸你,”顾回清脸上头一回浮现羞涩,“我们是朋友,有来有往的。”
墨璃这下是真的忍不住了,闷声大笑。
顾回清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笑,好奇地观察好一会,还打了个酒嗝,被嫌弃地推了一下,又赶紧抱紧。
墨璃本来还想再问一下凌瑞刚开始的时候有没有跟顾回清说过什么,那个时候没过去,不清楚这俩人的谈话内容。
可顾回清酒劲彻底上来之后保持缄默,只瞪着一双眼睛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最多来一句反问。
墨璃这下算是知道了,半醉不醒的时候才能让顾回清保持一丝清醒吐露真情,真醉透了的时候什么都别想知道。
最大的问题处理完,也问不出新东西了,墨璃一甩手,借着一点神力把人拎到床上。
几百年没照顾过人了,之后墨璃就不知道怎么办了,还好顾回清自己知道把鞋蹬掉,钻进被窝。
顾回清像只钻进洞的土拨鼠,蒙住杯子,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伸出一只手像小孩握拳那样开开合合,冲墨璃说再见。
墨璃冲他点点头,意思是知道了,随后消失在原地,还带走了剩下的那瓶红酒。
回到地府,墨璃到判官殿前唤了下叶清晏,等人把事交给下属,出来,便带她进了冥王殿。
“来,带了好东西回来,你尝尝。”墨璃大手一挥,用来待客的偏殿桌上便多了两个杯子。
墨璃不吝啬地给叶清晏倒了一杯,“新时代的东西,不多见。”
地府很少会有新鲜的东西,尤其进入新时代后,陪葬品越来越少,吃的喝的也只有过节和周年才能收到一些。
久逝的鬼魂根本无人上供,神官之中,除了冥王和判官有时能收到一些供奉之外,底下的人什么都没有。
最近这些天,冥王日日叫他们拿糕点,每天不重样,底下这些人都新鲜坏了,有几个手快,抢到好几回的鬼差都开始惦记了。
今天倒是只叫了判官过来。
再度嗅到墨璃身上的阳气,加上墨璃嘴角不明显的笑意,叶清晏忍不住问:“大人,插足他人人生,就要承担一部分因果。您不是不想再沾活人的因果了吗?”
墨璃刚好倒完两杯酒,把酒瓶轻轻放在桌上,已然下定了某种决定:“处理阴阳两界之事,早已满身因果。每一届冥王,有哪个不是因果缠身?你迟早也有那么一天。这东西已经无法影响到我了,不在乎再多一点。”
叶清晏陷入沉思。
“其实看多了生死簿上写下的人生,有时候还是会想接触一下具体的活人,”墨璃怅然望向冥王殿外的某个方向,“你不是也交了很多朋友吗?虽然都是鬼魂。”
“嗯。”叶清晏大概能明白了,端起酒杯,面向墨璃,“那就祝愿大人的这段友谊可以持续得长一些。”
墨璃微笑,端起自己那杯,同叶清晏碰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