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外的宁青风也听不懂,却意外透过记忆明白他们的意思,是后来学会当地语言的虞青雪重新回忆这些记忆时听懂的话语。
那群异人在说:“找了五年,竟然只抓了这么两个玩意儿,圣子却不知所终。”
“听闻圣子特别喜欢这个女人,那孩子就是他们的血脉。”
“血脉有何用?把圣子找回来才是要紧事!既然他们对圣子那么重要,就拿他们当诱饵好了。”
“别过来!”虞夫人尖叫着,她分明听得懂当地之言,还磕磕巴巴地试图求饶,“圣子根本不喜欢我,我处处骗他,他恨我还来不及,否则怎会把我们母女俩抛下,自己消失不见?”
土著异人却不信她的话:“此女满嘴谎言,圣子若不喜欢她,怎会教我们的话?”
却有人又道,“如此诡计多端,恐怕真是她骗了圣子的情,害圣子误入歧途背弃九黎,绝不能放过她!”
说着举起大刀朝她劈去,虞夫人拖着小七掉头就跑,仓皇逃命,可无论逃多远,那些人的话就好像在耳边,“杀了他们!”
“不能杀,得抓住当诱饵。”
“可诱蛊只有一个,该抓谁下手?”
“抓了谁,宁一个必须死!”
小七这时回头,却瞧见那刀已经朝着虞夫人背后砍去,小七下意识伸手一推,虞夫人躲开了,小七却中了刀,眼前全是血,她全身剧痛,很快失去了意识。
宁青风目光随着小七的闭眼变得漆黑一片,她感觉到那骨髓中传来的剧痛,几乎叫她喘不过气来,可耳边又响起剧烈的奔跑声、喘息声,小七缓缓睁开眼,轻轻唤了声:“娘……”
虞夫人下一秒竟将他抛落在地。
那一瞬间,无数虫蛇仅跟着小七的脚跟涌上来,将他扑灭。小七什么都看不清了,聪慧如小七很快明白,虞夫人将自己抛弃了。
“为什么为什么!”浑身是蛇虫撕咬的剧痛,他绝望又崩溃地伸手,却摸不到那一双一直牵着他的手。只有一道狠心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你要好好活着,等我回来救你。”
可小七不愿意,他要跟着阿娘离开。他伸手拼命扒拉眼前的虫蛇,失试图看清阿娘的方位,他满手是血,终于见了一点光,他朝那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背影扑去:“阿娘不要走!”
那身影却毫不犹豫地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是小七的嘶吼,也是虞青雪的噩梦,他死死抱着宁青风,双眼通红如血,他在哀求她:“不要走好不好,不要走不要……”宁青风知道他还在梦魇之中,腿伤还差蛊虫的最后一次刺激,她操控蛊虫继续治疗,并伸手回抱了几乎崩溃的魔鬼,伸手轻轻抚了抚他披散下来的乌发,安慰道:“别怕,我在你身边。”
操控蛊虫需要机大的精力,宁青风做完最后一个疗程,已精疲力竭,只想躺下来睡觉。虞青雪还没醒,却依然抱着她不肯撒手。从前柔弱的美人,不知何时长了这样大的气力,宁青风怎么也甩不开他,只好自暴自弃得抱着他一起往侧面躺倒。闭眼之前,她还在想:魔鬼的腿只治好了,她也该找个机会偷偷溜了,只是,她又想起他被虞夫人抛弃时的绝望……若虞青雪在宁府平安长大,必不会变成魔鬼那般残忍的模样,说到底是她对不起他,虞青雪才是宁家的孩子,带他一起走也未尝不可,等醒来再问他愿不愿意……眼神渐渐失了焦,闭眼酣睡过去。
宁青风好像又看到了小七。
漆黑的九黎山里,小七终究捡回了一条命。虞夫人跑了,小七便不能死。那群异人在他体种了各种个样的蛊,试图寻找、引诱、甚至逼迫圣子出来。
可圣子再也没有出现。
圣子是九黎族的灵魂,掌管着全族的存续,族长不过凡间的管理者,也要为圣子服务。自圣子五年前失踪,族长举全族之力寻找圣子,时至今天,他们才彻底相信圣子再也回不来的事实。那么作为引诱者而活的小七,再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小七连蒙带猜地听他们吵架,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九黎山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团结。圣子消失的这五年,族长威望有所衰减,混乱之中生出新的势力对族长旧派虎视眈眈,族长对他们亦是忌惮。
小七抓住机会向族长投诚,磕磕绊绊用新学的土语道:“我是圣子之女,有圣子血脉,最有能力成为下一代圣女。若族长愿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和爹爹从前那样尊重族长,让族长再无忧虑。”
族长看出了小七的聪慧,保下这个“女娃娃”,将小七连同所有竞选圣子之人一起投入蛊山。
小七没有让族长失望,他干掉所有天赋异禀的竞争者,学走了他们所有的蛊术,并炼化了蛊山里最难驯化的蛊王,成了九黎山名副其实、万人晋敬仰的圣女——可这只是表面。
小七从投诚那日起,便被族长种下了子母蛊,根本逃不开族长的控制,族长的人面兽心,残忍阴狠,世上最残忍的刑狱都不及那禽兽的十分之一,杀人不露骨头,用最绵软的手段杀人诛心,一点点磨掉小七所剩无己的良心。他想逃,足足花了十年潜伏方等到时机。
这十年里,他还心怀希望。他盼望者虞夫人那句话,一直在等阿娘回来救他,他等啊等,熬过蛊山地狱般的生存经竞争时,他没等来阿娘;熬过被族长奴役驱使活如畜生时,他没有等来阿娘;熬过两派之争他以死相搏刺杀族长最大的劲敌时,他依旧没有等来阿娘。
可当他挖出族长那颗黑暗恶臭的心脏,忍着恶心和呕吐将血吸尽,终于剥离出控制他十年的母蛊时,虞夫人却出现了。
她说:“青雪,阿娘来救你了。”
可小七已经不需要她。
“我不是青雪。”他的眼底一片死寂,幼年的人性和温情早已被九黎山彻底吞噬,只剩下一个长着小七模样的空壳。
他已经把欺瞒当成习惯,那一瞬间,他便掩盖真容,带上幼年愚蠢透顶的小七面具,在虞夫人面前一遍又一遍地落泪。
“是了,你不是青雪。”虞夫人终于生了愧疚之心,她一遍又一遍擦过孩子的泪,终于把当年的真相告诉了他,“你不是我的孩子,你的亲娘是折安,是晟国鼎鼎有名的大将军。”
虞夫人抚摸着温顺靠在他怀中的孩子,也落了泪,“等我们出去,我带你去找真正阿娘。”
“不必了,阿娘。”虞青雪忽然抬头,九黎山蛊虫随他而动,将生路彻底挡住,“若你真愧对于我,便把我受的苦都吃一遍吧。”
虞妇人低头,看见虞青雪刚刚靠的地方,脖颈上已被他种下了蛊,此蛊一但种下,此生再也出不得九黎山。
他笑着驱动蛊虫,将虞夫人一步步逼近蛊山之下。
凄厉的惨叫从蛊山深处荡开,叫人毛骨悚然,冷汗夹背。宁青风一惊,便听一道心声幽幽传来:
【吃了它,便再也离不开我了】
宁青风猛然睁开眼,抬手便将喂到他嘴边的那玩意儿拍掉,那一瞬间她分明感受到虞青雪对她的杀意。虞青雪催动蛊虫又要对她下手,她当即命令他不准动。
虞青雪被定在原地。
太危险了,这个魔鬼,实在太危险了!几乎和他记忆中的族长看不出分别。
“你还想杀我!”宁青风指责他。虞青雪心知良机已失,却依旧试图挽回什么:“我从未想过杀你。”
宁青风见他死性不改,忽然有种失落的无力感,从前的小七再也回不来了。她不愿和他分辨,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既一心想要杀她,她也不会拿自己的热脸贴人冷屁股,只道是缘分已尽:“你的腿已好,凭你的本事在这世上没有人能欺负你。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她决然转身,只余最后一句决绝的话:
“我们就此别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