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青雪漠然垂眸，从前骄傲得能上天的纨绔，竟变得了无生机。

他感觉到她的愤怒，感觉到她的绝望。

太熟悉了。

和幼年他眼睁睁看着“阿娘”将他弃于无边地狱，冷漠无情地转身离开时，那样相似。

从愤怒到绝望，不过一瞬间。

自那天起，他便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他要活下来只能靠他自己。

可纨绔怎么就不懂呢？

他看着爬不起来的纨绔，仿佛看到从前的狼狈。他也不能容忍。

“爬起来。”

他扯着纨绔的后领嘶吼道，“给我站起来。”

可纨绔终究不是他。纨绔仗着国公府的身份狐假虎威的纸老虎，被呵护骄惯的花朵，遇到一点儿风雨便要催折。

他盯上的猎物，他还没出手，猎物绝不能自己就死了。

“你死不了。”

他将她攥出血的拳头撑开，拉过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脖，扶起她的腰，起来。

“看，这就站起来了。”

他一步步向前走，纨绔拖拽着两条腿跟着滑行，走出内市，走过厅堂，走过长长的回廊，便到了月色之下。

“你瞧，这不是出来了？就算不是你自己走，你也出来了。不择手段也要走下去。”

“瘸了腿算什么？凭你是宁家公子，照样有无数人愿意给你抬轿子，让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就算有人背后笑你，你也能借公府的权势让他们闭嘴，再也不敢多说你一句。”

虞青雪用最漂亮的脸说最可恶的话。却比所有人的安慰都要振聋发聩。

风吹过脸庞是真实的。

宁青风以为的天斩距离，轻易就做到了。

他偏执又残忍地把她从自怨自艾中拉出来。

今日月色正好，抬头可见皎洁白净的大圆盘。似乎一切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糟糕。

也许，魔鬼说得对。

不择手段也要走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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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青风的崩溃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些日子使劲儿和她的腿作对，四处寻访名医，日日扎针吃药，没事儿就在院子里溜达，盼望着那微妙的一丝希望。

可希望实在渺小，所有来看过她腿的郎中都摇头叹气。这时纨绔便要暴走，吓得郎中鬼哭狼嚎四散而逃。

纨绔身边便只剩下一个魔鬼姐姐。

至于戴姑姑和叶子么，被宁青风赶去寻下一个倒霉的郎中了。

郎中是偷偷请的，爹娘请来的宁青风不敢让瞧，生怕被瞧出她是个姑娘自个儿露了馅。

宁青风还有些怕姐姐，不敢驱赶，只好任姐姐留下。

虞青雪和往常一样做美食，缠着她念书，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争执和矛盾。虞青雪表现得若无其事，宁青风也不好发作，只是开始默默观察起她来。

魔鬼姐姐厨艺是越练越好，字也越写越漂亮，千字文早已吃透，开始进阶更高级的书册了。

宁青风见姐姐过得这样充实认真，自己也慢慢振作起来，瞧着魔鬼姐姐倒没有那么讨厌了。开始对她的行为感兴趣：“你这么努力学字，莫非想当京城才女，博个好名声？”

不料虞青雪这样说：“医书字僻深奥，我学好了字，去翻医书，总有一日能置好你的腿。”

宁青风心头一跳，很快又被自己按了下去。她摸摸每到夜间便疼痛难挨的腿，终于露出断腿以来第一个笑：

“那我便等着姐姐好消息。”

虞青雪望着纨绔的脸，很久才挪开眼。

自那以后，虞青雪每日便多了一样活计，便是抓着纨绔服药施针，美名其曰锻炼医术，架着纨绔四处游走，也是美名其曰锻炼身体。纨绔的腿不见好，虞青雪倒是越长越高，越练越结实，再也没有初见时的我见犹怜之姿了。

宁青风对此感到可惜。

每日和腿斗智斗勇倒让宁青风没精力再悲春伤秋。时间一长，她便觉得窝在家快发霉，该出门走动走动。

终于想起还有份差事，她告假已久，再不去便要被辞退了。

虞青雪架着纨绔到处走已成习惯。这日下了马车，还是宁青风依旧被虞青雪加着走进府衙，一路上破多嫌言碎语，诸如：

“一个大男人还要让小女子扛着走。”

"哪是哪呀，分明是小男人被大女子捧在怀里嘞。"

“哈哈哈哈哈哈哈。”

虎落平阳被犬欺，宁青风听了恼火，当即反驳回去：“我家姐姐善良又贴心，你家姐姐能对你这么好吗？能吗？你们就是嫉妒！”

-

宁家霸王摔断了腿，没有消沉，反而脾气见长，越发讨人嫌。可人纨绔说的是事实，他们看了一眼漂亮又贤惠的姐姐，心理很不是滋味。

宁青风雄赳赳气昂昂闯进府衙，却被临时上司通知：“灾民已经处理妥当，你可以回去了。”

宁青风傻眼：“回哪儿？”

府尹也瞪眼，“该回哪儿回哪儿，你的差使既然在皇城司，便该回皇城司去，别在本官面前赖着不走，本官不发你粮响。”

宁青风这才知道，皇帝病重，二皇子赵庸监国以来，一改其父无为而治随心散漫的态度，励精图治，解决了很多从前积压的政事，包括逃难而来的灾民。

她养病的这几日，朝廷已再在城郊开辟一块地来安置灾民，不必在城外扎堆。若有长居意愿的，也可自己修建房屋，直接去官府盖印定居。

诸如此类得民心事一件件做成，很快二皇子勤政爱民的名声传扬开来，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到了宫中养病的皇帝耳中，却被曲解成了博取民心，功高盖主，意图取而代之。

皇帝虽面上不显，心中已颇为不满。他继位以来，不是沉迷修道，便是风花雪月醉心书文，何曾把朝廷百姓放在心上？从前无人敢指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能敷衍过去，可如今儿子这么做，是想让后人戳他脊梁骨吗？还是真的野心昭然，连这点时间都登不了了？

反观从前瞧不上三儿子赵翊，这些时日侍疾在侧，一日未敢轻怠。真是病了才看出人的本性，翊儿虽天姿不足，却难得孝顺。

皇帝心中天平开始斜向另一边。并瞧瞧进入钦天监请国师算一算国运。

国师挑了个良辰吉日，把卦一算，竟算出个星位不正，恐有大祸的征兆。皇帝大惊，彻底对不正星位的儿子生了忌惮。

若宁青风知道此事，一定要大怒。只因那国事不是别人，正是靠她进了宫一路扶摇而上的张骗子张仙师。不帮老主顾就算了，竟还倒打一耙，无中生有，皇帝怒了二皇子，势必要连累皇子生母和靠山宁家。

可宁青风更不知道的是，国师进宫后一改此前吊儿郎当的做派，开始露出深沉的本性来。他本事通天，连二皇子身边新得的银面幕僚都是他的人。

这一日，银面幕僚见了张国师，禀报了他的进度：“先生，一切已准备我妥当。”

越发阴郁的国师在此刻终于大笑起来：“好，好啊。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感慨地拍了拍银面的肩，“你做得很好，”

银面垂下头，并不言语。

“大仇得报，你怎么还不高兴呢？”国师缓缓抚过他冰凉的面具，伸手一摘，布满丑陋疤痕的脸瞬间曝光于白日之下。

“你说呢？云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