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少年时那个脸庞娇嫩的小姑娘大不相同,好在五官没有大改,杏眼浓眉,跟她母亲很像。
“吃什么?”秋娘怔愣片刻,低头装烧饼。
“烧饼。”他答。
“哦,几个。”她声音有些发颤,话出口之后,喉头哽了哽,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两个,一个留给我未婚妻,她最喜欢这些小吃食。”她的慌乱一丝不落地被他看在眼里。
秋娘听到这句话,突然转过身去,蹲在她担子旁边,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裴寻真看到她背对着抬起胳膊擦了擦脸,很快又转了过来。
“两个烧饼,您拿好了!”她重新起身回来,拿起旁边折好的纸袋,装了两个烧饼递给他。她手上的茧子很厚,手掌也变得粗粝,关节处有明显的裂痕,他想裴府干粗活的婆子也没这样夸张。
裴寻真看着她,缓缓接过她手里的烧饼,看她依旧泛红的眼角,接着说:“你说我未婚妻会喜欢吗?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
她会希望看见我吗?若是想,为何这么多年,明知道他一直在等,都不肯来找。
秋娘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她不一定还喜欢这个。”
“那她喜欢什么?我应该怎么做,能让她高兴?”
“别唠了,后面这么多人呢!”后面的人催促道,“你未婚妻喜不喜欢,你问她去啊!问秋娘有什么用?”
秋娘不言,转而问他身后的人:“客官要几个?”
“来五个!”说着把裴寻真推到一边,站到摊位前面,一直等到秋娘收摊,她都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婉茵。”秋娘担起家伙事儿准备收摊的时候,裴寻真叫住她。苏婉茵,是她曾经的名字。
秋娘停下脚步,今日买不到烧饼的人渐渐散去,有人看了一眼这边,有人遗憾默默离去。
“这里没有婉茵,公子可以唤我秋娘,奴家姓张,随夫姓。”秋娘笑着跟他说。
这话摆明了不想与他相认。
裴寻真再想往前走,被她制止:“郎君,请自重。”
他顿住,看她后退两步,又挑着扁担离开。
那个追着他喊寻真哥哥的小姑娘已经不再了!她七岁的时候,他十岁,裴苏两家交好,两家主母是手帕交,为两人定下亲事。
初始,两人根本不清楚成亲是怎么回事,裴寻真只知道每逢过节,就想看见她。她那时候比他见过所有的世家女都活泼可爱,总是跟在他身边。
春日里他们一起放风筝,夏日里她陪他在通风的檐下写字念书。秋日里两位母亲喜欢去寺庙拜佛,他们也跟着一起去看秋日落叶,诗里总说秋景伤情,她却说秋天的时候是万物才有了独属于自己的色彩。冬天里,他们见面的日子很少,但他总要找了机会,在雪地里选一枝裴园里开得最好的梅花送给她。
别的孩子过年的时候,都盼着长辈给的礼物,他总盼着两家见面,盼着与她见面,红色的棉衣在她身上总是格外好看。
十四岁的裴寻真总想,日子过得好慢,婉茵也才十一岁,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成亲,日日见面?
后来,他没等到自己的新娘,等到的是苏家满门抄斩的消息……
她是不是还在怪裴家当初袖手旁观?
当年苏家因谋逆案受到牵连,全家被斩于午门,只有小女苏婉茵失踪,下落不明。裴家与苏家的婚事也不了了之。谋逆案,裴寻真的父亲躲都躲不及,又怎会触犯皇上逆鳞,为苏家求情?
苏婉茵或许怪过,但秋娘早已经想通,天子之怒,又有谁能承受?苏家百十口已是刀下亡魂,又何必要连累别人。
“娘,娘,吃桃酥。”小女儿呦呦趴在她腿上往她嘴里塞桃酥。
“锦奴,该吃饭了,你又给妹妹塞吃的。”秋娘愣神的功夫,两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扒了柜子里的桃酥出来吃,这是她留在平时他们饿的时候给应急的。
“娘,别打。”锦奴捂着屁股满屋跑,秋娘跟在后面,“呦呦饿了,这是我老早就给她吃的,她说要留给娘吃。”
听到他解释,秋娘停住,她刚刚一直在想过去的事,没注意到:“行了,没吃多少吧?”
“就半块儿。”他比划了个半圆。
“行了,看好妹妹,今天给你们煮面吃。”秋娘说着,挽起袖子去厨房。
自从十年前那间谋逆案之后,苏婉茵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秋娘,三个孩子娘的秋娘。只是今日,那仿若前世的记忆重新又回来了!
十年前,皇城中突然传出太子谋逆的谣言,没几日谣言坐实,前太子萧睿被废,苏家满门受到牵连,一切来得猝不及防,意识到变故的时候,苏婉茵已经被奶娘从后院的狗洞里面塞出去了!
逃出生天的苏婉茵又不顾奶娘阻拦跑到午门外,亲眼看到苏家十来口被斩首,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苏婉茵受不住当场昏了过去。
梦里秋娘看着自己亲爹亲娘的头颅被刽子手砍下,从刽子手的刀下,一直滚落到她的脚下,她想哭喊,想喊一声“娘”,可是声音被憋在喉管出不来,她拼了命,却发不出一声,她拼了命往前挤却被维持秩序地官兵拿长枪拦住,她推不开,走不进去,喊不出来,只有眼泪汹涌地流着。
行刑的监官看到她,突然兴奋起来,大喊道:“那是苏婉茵,快抓住她,一起拉过来砍头。”
秋娘猛然看向他,那是一双饿急了的狼眼,等着将她嗜血吞肉,奶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拉着逃走。
她们拼命跑,后面的人一直追,终于那些人的枪尖就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