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坐在阶梯教室,而是坐在前置位的椅子上,每个班分出了固定区域,由学生会成员和各班班干部组织好位置。三年一坐在了一处背光点,但太阳是流动的,意味着不会一直背光。等太阳当空照时,周予绝已经开始昏昏欲睡。
他没去看宋断的比赛,半眯着眼坐在座位上。
没一会儿,明耀之不知道从哪儿回来,给他头顶戴了一顶鸭舌帽。
“新的,新的,已消毒。”趁他拿下来骂人之前,明耀之赶紧说。
于是周予绝继续戴着了。
没一会儿,宋断回来了。
许书生也跟着回来,向大家高喊:“让我们恭喜宋哥,摘金一块!”
周予绝身后传出震耳的欢呼声。
周予绝真的要睡着了。
他觉得一切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绝哥,咱俩要不聊聊帅哥美女?”明耀之:“你觉得林然然咋样?”
“嗯?”周予绝看过去:“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会对这种无聊的话题感兴趣?”
“那聊啥呀?”明耀之:“总不能在这种场合聊人生哲学吧?”
“所以不聊。”
“你是纯同性恋吗?那我也可以勉为其难聊帅哥。”明耀之:“你看不上我,咱们就再看看。”
周予绝麻木回应:“行,那你找个比宋断帅的咱俩聊。”
明耀之:“……”
“其实帅不能代表一切啊,对吧?你是个注重内涵的人!”
“行,那你找个比他有钱比他成绩好比他身材好比他智商高的人拿出来聊。”
明耀之:“……”
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要我说,你还是……”
许书生过来:“老明,跳高候场了。”
“什么?我不是报名的跳远吗?”
“是吗?”许书生纳闷:“果真是跳远啊,那你也得走了,它俩连着的。”
“场地一样吗就连着?”明耀之站起身,一边看向周予绝:“走给我助威去!”
“我不去了。”周予绝说:“我要晒太阳,合成vd。”
“哎呀不差这一会儿,走走走!”
周予绝跟着他走了。
他起身时,余光扫了眼宋断的方向。宋断在和对面的方久交谈。方久应该是和同学换了位置,离宋断更近了。两人谈什么肯定听不见,只看到方久脸上满是笑容,笑得很开心。
明耀之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你们演绎分手的计划还邀请了新演员?”
“我们没有什么计划。”周予绝说:“我更不知道方久。”
明耀之很惊讶,“真的假的?”
周予绝一边走,一边看他一眼:“那天宋断去接我,你俩聊什么了?”
“他就问了我和你说了什么,我寻思肯定也瞒不住他,而且你也没嘱咐我不能和宋断说,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了,没别的了。”
周予绝点头:“知道了。”
“所以你俩到底是啥情况呀?”
周予绝笑了一下:“可能是真的分手了。”
“啥?许书生你在前面唠嗑小点声!我没听清啊绝哥,你刚说啥?”
“我说,我刚才问你你能不能拿金牌。”
“够呛啊,我去年拿的银牌。”
“那今年要拿金牌。”周予绝说:“不然我会非常看不起你。”
“啊?为啥?”
“没有为啥,我就是想看不起你,跟你拿不拿金牌关系也不大。”
“竟然如此?!我必拿金牌,让你对我刮目相看!”
周予绝站在观赛区,他还戴着鸭舌帽,双手环臂。他能听到周围的喧嚣声,裁判的吹哨声,学生大喊加油的声音。明耀之人缘好的出奇,可能比许书生还要好,来看他比赛,给他加油助威的人奇多无比。
明耀之就跟明星走红毯一样四处招手。
周予绝有点后悔过来,太吵了。吵闹的人群会让他有种茫然不安感,哪怕他不怕任何人,他依旧还是会有这种感觉。
周予绝的视角看比赛依旧是稀里糊涂,他甚至没关注赛点和选手,他看着周围,耳边的嘈杂声和他眼里的景色很难对应上,他听到一声声哨子响,只有这个能盖过掌声和欢呼。
他看到网上说,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他不认可这句话,青春不是年龄,不是生理状态,不是校服和运动会,不是,绝对不是。
他在这种喧嚣的环境里,无法融入,像是隔着一层,他清楚的知道这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这些朝气蓬勃的人,是多么可爱与真实。但是他置身于阳光灿烂的操场,置身于朝气蓬勃的人群,他无法感受融入的快乐,他像是被剥离了出来。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他依然选择留在这。他的青春一直在思考,不停的思考,混乱的思考,他的青春是思考。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主动疏离这一切,他一直在主动疏远自己的青春。他应该融入,哪怕他无法融入,他也应该一直尝试去融入。不要害怕,不要逃避,不要故作清高,周予绝。就算你不懂青春,你也要做一个勇敢的人。
“周予绝!”
有人大喊他的名字,他猛地回过神,摘下帽子。看到明耀之手里拿着金牌,向他冲了过来。
他没有跑,他下意识想往后躲,但硬生生忍住。
明耀之大步跨到他面前停住,脸上的笑容很灿烂,晃了晃手里闪闪发亮的金牌:“听说这玩意真的镀了层金,要不猜猜成本?”
“哇哦,你真厉害。”周予绝说:“真拿金牌了?”
“当然,那还能是我偷的不成?”
有不少人主动来庆祝,明耀之笑嘻嘻说:“运气好运气好,哈哈哈谢谢谢谢。”
“走走周予绝。”明耀之说:“咱得回去了,人太多了。”
“是你人缘太好了。”
“没办法啊,我习惯了从各种各样的朋友那学习人生经验。当然,我还是最喜欢聪明的朋友,就你这样的。”
“我很无趣。”
“此言差矣。”明耀之说:“而且你得允许世界上存在无趣的人嘛!”
周予绝:“有道理。”
明耀之:“哎,我能搂你吗?”
“你疯了?”
“揽肩膀可以吗?”
“当然不行,我在一中的名声就是拍肩都不行。”
“我听老许说,他第一次拍你你真干呕了,这不是演出来的吧?”
“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真稀奇啊,只有宋断碰你你没事儿是吗?”
“现在不知道了,可能之前有心理因素,现在会好很多,人都会成长啊。”周予绝有点疲惫:“明哥,你话太多了,我跟你相处有点累。”
明耀之微微一愣,“哦,那咱们回去坐着吧,我不说话了。”
周予绝:“抱歉。”
“哎别别别,别道歉,这波是我的我的。”
他们中午去午休,下午运动会要继续开,班级比较多,比赛费时间。周予绝中午回家了,下午跑三公里,他没什么压力,但还是在床上睡了半小时。
醒来时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手机非常安静。
除了宋断和他妈,其他人都是免打扰。这俩人都没消息进来。
他洗了把脸就去了学校,还刷了一套题,又阅读了一会儿。
他朝火焰走去。火焰没有吞噬他的皮肉,而是不烫不灼地抚慰他,淹没了他。他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小径分叉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