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你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宋断坐在椅子上,那一瞬间他脸上没有表情,但浑身的气质却凛冽了一瞬,一点戾气释放出来,又蛰伏了回去,变得人畜无害起来。
李簌簌富有深意地看了他一会儿,说道:“你妈对你期望很高啊。”
宋断:“望子成龙是很多家长的共性。”
李簌簌惊讶:“你小子还跟我打上官腔了?”
宋断看着她:“她还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
“说我可能存在暴力倾向,需要严格监控,对吗?”
李簌簌咳了声,神色有些不自然。
“她应该还希望你能配合她监视我吧?”
“我义正言辞拒绝了!”李簌簌抬高音量:“那种事情,不可能是一个优秀教师该做的!就算不为学生考虑,我也不能赌上自己的编制吧?”
宋断慢条斯理道:“我母亲在培养我这方面,一向出手大方。”
他刻意加重了“培养”二字的重音。
李簌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这孩子太压抑了,是个非典型学生,给她的感觉和其他学生不一样。她从小就是优等生,跳过级,毕业的早,研究生毕业才20出头,就顺利来到这所重点高中,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她也带过了好几届学生,形形色色,五花八门。现在的学生个性越来越突出,只是目前这一届,周予绝和宋断,是她带过的最特殊的两个学生。
周予绝的妈妈她也接触过,她感觉周梅那人心理有问题,她隐晦地提及过最好是去看看心理医生,但显然没用。周梅一直担心自己的儿子会是个同性恋,这……要说背后没有原因,她觉得不可能,但是什么原因,她又不好意思问。她甚至怀疑周予绝这个接触障碍就来源于他的原生家庭。
宋断这孩子优秀极了,但浑身就像一根持续绷紧的弦,压抑、克制,甚至麻木,死气沉沉,她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一丁点高中生应有的朝气,说实话,她和这孩子对视时,都觉得打怵。这双灰蓝色的眼睛就像深渊,黑洞洞的,没有生气,没有活人气。
这不行啊,这到底咋回事啊?
宋琳的控制欲太强了,档案里写了宋断是单亲家庭,父亲原本是名门望族安家的老幺,但很可惜生了安必赢之后没几年就英年早逝了。安必赢后改母姓,叫做宋断。
宋琳没有再嫁,一个人把宋断抚养长大。
“周予绝也是单亲家庭,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离婚了。”李簌簌说:“你俩当了一节课同桌,相处得怎么样?”
“没说话。”宋断说。
“可以尝试着交朋友。”李簌簌说:“周予绝眼光高,我一直觉得他不和班里其他人玩儿,是看不上他们。”
“不是他妈不让他接触男性吗?”
李簌簌一愣:“你不是说没和他聊吗?”
“之前体检的时候遇到过他,听到他妈和他打电话。”
李簌簌叹了口气:“这也不是办法啊,我一直觉得任何极端手段都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后患无穷啊,尤其是面对青少年,有些影响是能持续一生的,他不可能一辈子不交朋友,这太武断了。”
“你妈妈那边,我也会尝试和她沟通,让她别管你管的这么紧了,我在你身上看不出暴力倾向,你母亲估计是焦虑,现在的父母好多都焦虑。”
“老师,暴力倾向光看是看不出的。”宋断抬眸看她,“她和我朝夕相处,肯定很了解我,她说我有暴力倾向,我就得提醒自己,别犯病啊。”
李簌簌被噎了一下,“你这样吧,你不是和周予绝坐一桌了吗?不用搬回去,你俩尝试着友好相处几天,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病。”
“老师,逻辑在哪?他不喜欢被人碰,我有暴力倾向,您这是生怕我们打不起来吗?”
少年锐利的目光看着她,然而神色却是难得的轻松惬意,似乎也饶有兴味。
“因为老师觉得你们都是很好的学生,哪怕是父母,也不能硬扣帽子啊。唉,这几年我见过太多压力大崩溃的父母,当然,他们离谱的言行大多数都是事出有因,但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是他们能以亲情和抚养的名义去裹挟子女的理由。你们马上就成年了,他们还这么过分干涉你们的人生,你想过自己以后的路吗?”
“很多事情都是潜移默化的,但成年就是一夕之间,你很聪明,我感觉得到,这些年我接触的学生不少,我嘴上鼓励所有人,那是我作为老师基本的素养,但我清楚,学生就是有的聪明有的笨,没办法,世上没有公平的事儿。”
“就像这些话,今天换个学生来,我不可能说,也没必要说。老师是觉得,很多孩子能帮就帮一把,你知道,我说的不只是学习上的事儿,以你的成绩,就算这一年你随便混,也能考个不错的学校,可那是人生吗?”
李簌簌喝完杯子里的茶水,“我是不是太老派了?是不是说教味儿太浓了?”
“没觉得。”宋断说:“挺有道理。”
“得了吧,你都神游天外了吧!”
“没有,我只是觉得周予绝可能不会同意。”
“我跟他谈呗,他跟你一样,看起来老实,实际上被压抑太久,内心戏丰富得很。”李簌簌说:“你回去,让他过来。”
“好。”
宋断站起身,把椅子放回原位,快要出门时,回头看向李簌簌:“老师,谢谢您。”
李簌簌没看他,摆摆手。
宋断以前也遇到过很多老师,之前有个小学校的老师,小城市裙带关系重,那里面的人胆子也大,受贿现象很多,他妈妈送了那老师一辆车,那一年老师耳朵里一直戴着一枚耳机。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耳机另一头连着宋琳。
那个老师会时时和宋琳汇报他每天在课堂的情况。定期查看教室走廊操场的监控,老师耳朵里的耳机,很多时候都让他有种无处容身的感觉。
甚至于那是一个中年男老师,会特意进到学生厕所找他。
那一年的生活如同噩梦,但噩梦年复一年,不过是换了内容,本质并没有丝毫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