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只见到姐姐去过后台。”
叶抒年眉心微蹙。少年口中的“姐姐”,显然就是那个在后台走廊与她擦肩的女孩。
坦白说,她直觉那女孩不是罪魁祸首。这直觉毫无根据,却让她下意识想为对方洗清嫌疑。
“你见到她去后台,”叶抒年追问,“有没有看到她去做什么?或者,你知道她平时去后台,通常会做什么吗?”
少年吸了吸鼻子,泪水还在流,眼神却开始飘忽,不敢直视叶抒年。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搓着裤缝,声音低了下去,含糊道:“我……我不知道她去做什么。她有时候会去帮老师整理道具。”
他停顿了几秒,呼吸有些急促,仿佛接下来的话卡在喉咙里,需要很大力气才能挤出来。叶抒年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但是……”他终于又开口,“但是前几天,我好像听到,她在后台,和领舞的苏老师吵了几句。不过具体的内容,我没听清。”
说完,他又急切地补充:“可能就是普通的争论,排舞的时候经常有不同意见的!真的!苏老师要求很严……姐姐她、她只是比较有自己想法。”
叶抒年沉默了。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会因为排练时的几句争执,就处心积虑制造一场葬送数十条性命的舞台惨案吗?
不能吧。
何况,那么严重的舞台塌陷,很难由一个女孩独自制造。
“她们具体吵了什么,你真的一点都没听到吗?”叶抒年追问,试图从少年闪躲的神情里挖出更多。
少年吞吞吐吐道:“我……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吗?叶抒年盯着少年闪躲的眼睛,没有全信。
她记得自己还有一次法官特权,可以强制对方诚实回答一个指定问题。但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再等等。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而利落。
叶抒年回头,看见阮天清和俞不晚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俞不晚脸色很冷,眼里还残留着没能救人的憋闷愠怒。阮天清则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只是眼神比平时更锐利。
“林煦言说要再去化妆间和道具室看看细节,我们就先过来了。”阮天清简单说明,目光在叶抒年和那瑟瑟发抖的少年之间扫过。
“舞台下面我们看了,”俞不晚接话,语气有点冲,显然还憋着火,“塌陷就在正中间领舞那地方。主梁是从正中央断的,看着那断口,金属早疲了,这破架子估计早就不行了。”
她加重了语气,似乎对得出的结论并不完全满意,“但邪门就邪门在这儿,我们没发现任何明显的人为破坏痕迹。 ”
叶抒年眉头蹙紧:“你的意思是,舞台是自然塌陷的?因为年久失修,加上今天舞者动作的冲击?”
“从现有物理证据看,倾向这个结论。”阮天清语气严谨,“但自然不等于意外。”
“如果明知结构有隐患,却未采取恰当措施,甚至隐瞒、忽视,那便是人为的过失。而如果隐患本身就是被人为促成的,只是手法高明到难以察觉,那就是谋杀。”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也落向了叶抒年面前的少年。
叶抒年心念电转。
“你一定知道什么。”她笃定地俯视着少年,“你在替她隐瞒什么?”
少年张口,似乎想要辩驳,一个模糊的音节即将挣脱唇齿。
但叶抒年没能听见他说了什么。
因为她的眼睛忽然被雾蒙住。
一切景象与声音都在逐渐淡化、褪色。她能感觉到,自己还维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但脚下的实地感正在消失,仿佛踩在松软的云絮里。
那雾气彻底包裹了她,隔绝了所有感官。
待她再回过神时,已经回到了冰凉的法官座椅上。身后,那座古老的机械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响,似乎在提醒,回溯时间已结束。
她立刻转头,目光急扫向石阶之下。
其余三人,也都已经回到了各自的席位上,这会儿都在努力适应刚回到现实的晕眩感。
“心狱法庭,第一次庭审,现在开庭。”
一道声音自不远处传来。音色是陌生的低沉,语调却透着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
叶抒年循声向下望去——
审判席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人还是一身黑,就那样静立在叶抒年身下正前方,单手抱着一本厚重的法典。
光线从穹顶落下来,恰好被他的身影挡住大半,面容陷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叶抒年一眼就认出他来。
同时,她余光瞥见,陪审席上,阮天清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那是她进入高度戒备状态时下意识的反应。而林煦言,更是控制不住地叫了出来。
那个被称为检察官的男人,此刻竟然出现在她们误入的这座法庭内,并且看这局势,他貌似还是即将负责庭审的那位公诉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衣服,只是外罩了一件样式古朴的暗色长款外套,衣摆垂至膝下,缓和了几分冷硬,却更添几分肃穆与神秘。
此刻,他正微微抬着头。
面容依旧大部分隐在法官席高台投下的阴影里,但叶抒年能感觉到,一道赤裸裸的视线,正穿过昏暗的光线,直直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