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婷往巷口望了望，终于还是伸出手在木门上敲了敲。她等了好一会儿，见无人应答，便又冲那门内喊道：“有人吗？”

良久，只听腾腾的声音，从那阁楼里的木头梯子上传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慢腾腾从梯子上走下来，他身材矮胖，穿件螺纹毛背心，腋下夹本厚书，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老头下到梯子中央站定，向门口探过身，垂下头，一双眼睛从黑框眼镜上望了望月婷，对她说道：“看书啊？”

月婷摇了摇头，举着手里的鲜橙多，说道：“门口的摊位是您的吗？我买两瓶水。”

“噢，”老头回过头，边慢腾腾往下走，边慢吞吞说道，“扫码了就行了嘛。”

月婷指着巷口说道：“门口没有二维码。”她边说边走进屋里，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取代了门口茉莉花的清香，弥漫在月婷的周围。

老头已经走下了梯子，他自顾抬头又望了望着月婷，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喃喃说道：“个么今天是忘记放过去了。”他自顾走到门口的一张小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打印的塑封收款码，放在桌上，对着月婷说道：“6块钱，扫这个。”

说罢，递给月婷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帮忙把两瓶饮料放了进去。

月婷掏出手机，才扫了二维码付费，就见老头推过来一本旧书，对着她说道：“来旅游的？……这本书，要不要？”月婷一看，是本翻了角的旧书，封面上印着版画风景，正中写着“西湖十景”四个繁体大字。她含笑摇摇头。

只听老头又说道：“我这里都是旧书、古董。随便看噢，不要紧。”说罢，他步履蹒跚地引着月婷走到屋子中间的桌子上，从一堆旧书里又翻出几本书递到月婷跟前，说道：“小姑娘嘛……喜欢这些？”月婷看那些书无一不是破破烂烂：有本商务印书馆的《海外轩渠录》、民国十九年印刷的《现代英文双解字典》、还有本封面都没有的《良友》，内页上只印了个硕大的饮料瓶子，上面画着一个抱着宝瓶斟水的天使。

老头见月婷都不喜欢，又推开桌上的书，柜台下，露出个玻璃面的木头匣子，老头指着说：“这都是古董，旧年里的好东西，喜欢不喜欢？”月婷往那木头匣子里一看，只见里面都是些项链、胸花的旧式首饰，还有一两个描着细致山水的玻璃鼻烟壶，旁边几样琉璃小摆件，看着倒十分可爱。她拿起一个小鸡的琉璃立像，看了看，又放下了，才要拿起一个景泰蓝的蝴蝶胸花，却发现那胸花下面，压着好几封颇为古旧的信封。

月婷一时好奇心起，伸手拿起那些信封。一共五六封，都是有些年纪的老信。信封上的笔体不尽相同，中间有一封信，吸引了月婷的目光。

那信封本是白色的，想是年代久远，现已变得颇为暗黄，左下角还有块烧黑的印记。信封上写着几行娟秀的毛笔小字，上首是“寄山东济南千佛山”，中间红色的竖框里，写着“兄张绍贤台启”，下首却并没有落款，只写着“北平”两个小字。

“这信……”月婷望着那落款说道。

老人从旧书堆里抬起头，说道：“能看。”说罢，他复又垂下头去整理书籍，只喃喃道：“也没什么好看的……”

月婷从那古旧的暗黄信封里，轻轻抽出一张信纸。信纸只有薄薄的一页。素色的笺纸上，垂落着和信封上一样娟秀的簪花小楷。只见信上写道：

“绍贤兄如晤：新秋入序，暑气渐消。兄济南来信业已收到，战事稍顿，兄一切平安，心甚宽慰。前日随父赴陶然结社，登高望远，芦苇盈盈，恍若五湖烟水，与日前隆冬瑞雪之景不可同日而语，在此间驻足远眺，烦闷稍散。遥想兄若在此，定然惬意。待君重返北平之日，可再赴陶然……山川南北，风霜道路，望兄万万多多保重。”

只是封平淡的家信。信里依旧没有落款。

“解放前的信了……”老头在桌子另一边说道，“早几年市邮局拆迁，个么资料室找出些没发出去的老信……”

月婷抬起头问道：“为什么没发出去？”她拿起信封看了看，又问道：“这不是从北京寄到济南的么，怎么会在杭州的邮局里？”

老头托了托眼镜，嘟囔道：“打仗的时候，谁晓得会寄到哪里去……”

月婷托着那页信纸，心想：这样娟秀的小字，想来写信的是位女子。这封信语言平淡，却也情真意切，只是连个落款也没有，却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又转念一想，旧时保守，恐怕是这女子不愿张扬，也许这位“兄张绍贤”收到信后，就知道是谁写给他的，那也自然用不着再落款。只是可惜，这封信没被他收到，战乱年代里，也不知道他和这女子，最后结局如何？

“个么你要不要？”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月婷旁边，指着信问道。他见月婷不知正出神思量着什么，没听到似的，便又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冲月婷说道：“五十块。”

月婷这才回过神，喃喃问道：“这是卖的？”老头没答她，一转头，又从旁边书柜抽屉里拿出一沓旧信，摆在月婷前面，说道：“这里还有…….”月婷忙对老头摆摆手，她垂下头，看着手里那页薄薄的信纸，不知为什么就脱口说道：“……我就要这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