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甚软。
庭月只觉沉溺其中,费了好大劲儿才睁开眼睛。四下里一片寂静。
她一时迷离,想不起这是在哪里。双目望去,只见自己躺在一张雪白的西式软床上,床对面是台水蓝色的双人沙发,昏黄的房间中,沙发旁一盏流苏落地灯开着,静静地发出橘色的柔和光晕,映出地毯上一圈圈朱红色的繁复花纹。窗外隐约已是黄昏模样。窗帘低垂,上面条条金色绣线在晚风的吹拂下时隐时现。庭月坐起身子,定了定神,方才记起,自己这是在张宅客房。
上午订婚宴后,张夫人便安排张年接庭月一行从佳苑酒店搬到张宅入住;邱二爷和马四爷却并未入张府——他二人带着行李,直接从中央饭店到火车站,乘火车前往上海拜会旧友;张司令亦是回府不多时,便又匆匆赶去司令部处理公务。庭月、绍贤本陪了张夫人、大伯母等众人在客厅说话,绍贤见庭月面有倦色,便送她回房休息。回房不多时,庭月便兀自在床上沉沉睡去。
庭月这一觉,梦境纷至沓来,睡得很不安稳。
她恍惚记得在梦中,梅雨连天,她撑着伞走在一条烟雨凄迷的江南小巷里。
小巷两旁,都是斑驳的白墙,细密的小雨打在青石板地上,激起一个个细小的涟漪。她走啊走,一直走到一座青翠的矮山下。那矮山连绵不尽,在云雾霏霏中闪现出或浓或淡的绿色。它们不像北方高大的群山峻岭,只是一个个温润的低矮丘陵。她顺着矮山的台阶往上走。空中雨丝风片,落在山下的小溪里,荡漾开一圈圈碧色的琉璃。
那溪水中荷花开得正好。庭月走的累了,才想要倚在路边的大石上休息,却突然看见那彤管色的荷花旁,立着一位姑娘。
那姑娘穿着浅云色的衣裙,隔着雨幕,依稀看不清面目。她没有撑伞,不知为什么,只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溪水里。庭月见那边雨水甚大,姑娘立在溪里,不一会儿那溪水便从姑娘的脚踝漫到腿上,她心中一紧,忙冲那姑娘喊道:“水涨得高了,快出来躲躲雨吧!”可那姑娘仿佛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在漫天的雨幕里,她一个人孤零零站着,周身单薄,仿佛一棵飘摇的小草,随时都会被吞噬一般。眼见溪水漫得更高了,庭月胸如鼓擂,忙往溪边跑去,边跑边喊:“快上来!”小径湿滑,她好容易跑到溪边,踏在一块石头上,一把拉住那姑娘,心中一颗心方才落地。那姑娘一回头,双眸如星。庭月拉着她踏到岸上,撑开油纸伞,挡在姑娘头上。她看那雨水顺着姑娘鬓边的长发一滴滴滑下来,心中一热,不知怎么,脱口对她说道:“别怕,有我在。”那姑娘只怔怔望着庭月,眼角却缓缓垂下一滴泪来……
梦中碎片,犹自绵绵。
庭月想着那姑娘。她长得什么样子,可是全然忘记了,只记得那姑娘的一双眼睛,里面漫着庭月从没见过的孤寂凄楚。她心中空荡荡,感觉周身也被一股从没有过的孤单紧紧包围住了,只想马上离开这间屋子,去找一个认识的人说说话。
庭月起身下床,换上件新旗袍,简单梳洗后便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
庭月循着记忆走到二楼东首第二间绍贤的房门口,敲门等了半晌,却并没人回复。正踌躇间,小丫头夜紫端着个花瓶从楼下走上来。她看见庭月,请了个安,说道:“邱小姐,二少爷没在房里。您去楼下看看,他莫不是在花房里?”庭月点头应了,便往庭院中走去。
才出大厅后门,便见花园里茂树如茵,直涌到眼前。庭月心下谨慎,信步行走,却是一个人也没碰到。才彷徨间,倏忽雪白的罗马柱旁边闪出一角茉莉黄色的衣裙,依稀正是绍宜,庭月转过围柱,果见绍宜正站在宽大的台阶上往紫藤花架下张望。她不由得心中一喜,柔声唤道:“绍宜。”
绍宜回过头,仍然兀自一脸笑意,看见庭月走过来,小脸上顿时满是欢喜。只见她笑呵呵跑过来,拉住庭月的手,边往紫藤架走边笑道:“庭月姐姐,快来!看四哥在练拳!”
庭月听见她说,想起来上午订婚宴时曾见到绍贤四弟邵忠在座,喧嚣间虽不得闲谈,但依稀记得那是个金刚怒目面容严肃不喜交谈的小伙子,因此心下一时竟颇有些紧张。
茂盛的藤萝架缀满了瀑布一样的紫色花朵,那翡翠一般的绿叶密密层层,把夕阳的余晖遮挡其外,只留下些斑驳细碎的日影。
藤萝架正中站着个年轻人正在打拳。
他十七八岁年纪,留着短寸平头,个子不高却身材强壮;阔鼻吊眼倒挂眉,目光锐利,自有一股凌厉之气。他见绍宜二人走进来,忙收了拳,先向庭月毕恭毕敬抱拳行了个礼,叫道:“二嫂。”
庭月听见不由得脸上一红,心下胆怯却去了八分。
绍宜捂嘴笑道:“四哥,庭月姐姐和二哥还没结婚呢,你怎么就叫二嫂!”
邵忠羞涩一笑,低声道:“这不是早晚的事儿。”
绍宜呵呵笑道:“你说得倒是也对!”这么一说,三人都笑了。
庭月见绍忠笑得淳朴,心下不觉对他又生出不少亲近——说也奇怪,这小伙子看起来一幅不好惹的样子,实际上却很是憨厚温和。
绍宜歪着头对邵忠笑道:“四哥,你可见着二哥了?我们在寻他。”说罢,她冲庭月眨眨眼睛,狡黠一笑。
绍忠挠了挠头,说道:“没有。下午娘们去毗卢寺,看见二哥出来送。我们那时候约着四点钟来这儿打拳,我等到这时候他也没来。”
庭月不由问道:“几位夫人去毗卢寺了?”还不待绍忠答话,绍宜先抢道:“五姨母和邱夫人也一道去了。庭月姐姐,我见你和二姐都不去,便也没去,和她们一起烧香拜佛没意思。”
庭月羞赧道:“哎呀,我竟不知道。睡得这样沉!”
绍宜抿嘴笑道:“你这午觉的确是长。下午去毗卢寺我娘问起你,让夜紫去房间看,说你还睡着。”庭月听了,一时颇难为情,脱口问道:“怎么没喊我起来?”
“二哥拦住了,他说你怕是水土不服,晚上不得安睡,还是多休息才好。”
庭月脸上一红,不禁微微蹙起眉头。
绍宜看见,忙牵起庭月的手,柔声道:“那毗卢寺也没什么意思,都是些佛像香客。庭月姐姐,你不去也罢,不好玩的。”庭月听见她说得真切,缓缓点点头。
绍忠立在一旁,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二嫂,绍信在寻你,你可见到他了?”
庭月心下奇怪,问道:“绍信找我?”
她记得绍信是绍贤那个在上海念初级中学的五弟,才赶着周末回来参加她和绍贤的订婚宴,今日宴席上,却并没来得及同他多说话。正沉吟间,只听绍宜歪头问道:“五哥找庭月姐姐做什么?”
绍忠拿起立在花架下的长剑,摇头道:“不知道,他刚才在这儿问我。”
绍宜挽了庭月的胳膊,笑道:“走,我们去五哥房里,看他耍什么把戏。”说罢,她一回头,对绍忠道:“四哥,你同我们一起去可好?”
绍忠羞涩一笑,道:“我去放剑,跟你们走一道吧。”三人才进大厅,就见迎面走过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那少年带着一副玳瑁眼镜,头发梳得服帖,西裤衬衫,衣服极是讲究,虽然年纪尚幼,却颇有一股风度翩翩之气。绍宜见到他,先跑过去说道:“五哥,你在找庭月姐姐?”原来这少年正是张家五少爷张绍信。
绍信微微一笑,走过来先躬身叫了声“庭月姐,五哥。”接着对庭月恭恭敬敬地说道:“庭月姐,我这儿有件东西要给你,你方便上楼来拿吗?”庭月还未答话,绍宜先急着问道:“五哥,我能一起去吗?”绍信双手插在裤兜里,耸耸肩说道:“随便你。”
绍宜粲然一笑,一手挽了庭月一手拉了绍忠,紧跟着绍信走上楼去。
三人才在绍信房间中坐定,绍信便摁了铃上茶。
不多时,小丫头贺兰便端着茶盘进来,奇的是茶盘上并不见茶壶茶碗,而是五六个弧形的玻璃瓶子,里面注着桔黄色的液体。绍宜见了惊叫道:“正广和!五哥,你竟然藏了橘子水!”
绍信微微一笑,说道:“什么叫‘藏’,这是我从上海带回来的。跟着三叔的货运车,早几天就发货了,正好今天才到。”说罢,他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玻璃杯,让贺兰加了冰块,打开汽水瓶,分别在玻璃杯里倒满了递给众人。
酷暑之下,这一杯浸冰的汽水当真清爽可口。庭月、绍宜初饮下去,只觉一股凉气直顺着咽喉一涌而下,无不给冰得一激灵;绍忠却是倚坐在沙发扶手上,扬起脖子“咕咚咕咚”把杯子里的汽水一饮而尽,喝完用手擦了嘴,笑道:“五弟这橘子水好,当真舒爽!”说罢,他冷不妨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嗝。四人相互对望,一时都笑了。
绍信倚在矮柜上,喝了口汽水,说道:“这正广和的橘子水,味道其实并不是上海最好的。就是营销做得好,登报纸打广告,马车上还印广告,汽车车队送货上门……思路清爽,做得顶好!”
绍宜捂嘴笑道:“五哥,你说话越来越像三叔!”
绍信微微一笑,突然打了个响指,回身从柜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庭月道:“庭月姐,这是给你的。”庭月一见那小小巧巧的青花图案袋子,便心道,这莫不是上海江英糖果店的梅子糖?打开来,果然是两袋包得整整齐齐的江英梅子糖。她心里又奇又喜,抬头才要问绍信,就听绍宜先小声嘟囔道:“五哥,你怎么就想着给庭月姐姐带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