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压在铁轨上,咕隆隆往前驶去。
庭月坐在火车窗边,看那飞驰而过的风景。
已是仲夏的时候,车行几日,空气逐渐变得湿润起来,窗外景色也由大片平原变为起伏丘陵。今年夏季雨水甚多,窗外间或闪现出一小片墨绿色农田,或一小方池塘沼泽,农户们却大多衣衫褴褛,在连绵阴雨下劳作不息。
包厢里静悄悄的,母亲正在铺上小寐;大伯母和丫头在自己包厢里休息;父亲、大哥庭台等一众人等,皆陪在前号车厢马四爷的包厢里说话。她们此行是要到南京去,商议并举行绍贤与庭月的订婚仪式。说是商议,其实早在五月初的时候,邱德礼在上海公干,绍贤之父张司令已在马四爷的陪伴下,从南京赴沪与邱德礼聚合在一起,谈论过两家儿女婚事,双方都同意可先行订婚,并谈妥因尚在战时,订婚仪式从简办理,待庭月大学毕业之后,嫁到南京,再为二人大办婚礼。
沪上会面后,张家不日便将小定送至北平邱宅,订婚日期却是由于近期战事连绵、干戈不息,张司令和绍贤困于军中不得脱身,而屡次不能确定。好容易待到7月间,父子二人同期皆可在南京停顿数日,庭月也放暑假,于是两家便在马四爷的周旋下,抛弃旧俗,约好在宁碰面。
所以,此行说是商议婚事,实则是办理订婚家宴。大伯母听见要赴宁,便乐得一起出行,陪着庭月一家和哥哥马四爷一道去南京见亲妹妹张夫人;邱德义不放心老妻南下,派了大儿子庭台陪伴母亲同行;他知道二弟一派名士风流、性格闲散,于财物上不善操心,于是安排了两个妥帖的伙计,又派了管家老杜相随,一路照看行李物品;张家自知此次邱家为定亲而来,张夫人又特派家中总管张年北上迎接。因此上,这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包了火车上好几个包厢,一路南下。
晓艾已经和水姥姥搬出达圆镜胡同。月初的时候,庭月去寻她,见到那间小屋已是人去楼空。上次站在门口的大小孩见她来,塞给她一张字条,原是晓艾在一间小学找到了教导助理的工作,并已带着水姥姥搬到学校不远的地方居住。庭月寻了地址找去,果见环境比达圆镜胡同好了许多。晓艾气色也恢复了不少,一头长发剪了,反倒更显得利落飒爽。庭月此前曾请大伯帮忙给晓艾安置一份工作,奈何自家几间医馆、药铺暂时都并无空缺,好容易有家合作药厂正寻一名会计,庭月一知道消息就立马来寻晓艾,但得知她已然在小学校某了职位,一想学校环境也许更合适女子,药厂的事便作罢了,也没再向晓艾提起。
和绍贤已是几个月没见。还是春天的时候,他抽空来了趟北平,赶到清华园里和庭月匆匆一见,便又依依惜别。二人虽可鸿雁传书,但绍贤地址常做更改,有时又碍于军机无法通信。彼时在学校,庭月一腔相思之情尚可借助繁重学业压制,但这一空下来,她心心念方才体会到古词中“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的甜蜜与苦涩。
离了北平,庭月一时恨不得火车立时三刻就到南京,但一时又心内忐忑,觉得自己各处都不好,怕火车那么快便到南京;加上自知此行便要拜见绍贤父母及张家众位亲友,心头不免甚感不安,饶是她表面镇定如水,心里却真真千头万绪,紧张不已以至夜不能寐。
到底是邱夫人了解自己女儿,故这次她把庭竹、庭雪两个年幼子女都托付在娘家,只全心陪伴庭月南下,每日说话解闷,宽慰女儿心怀。
两日后,车行至浦口,众人便下了火车,坐渡轮过长江。
船走得很慢,庭月只觉得心中烦闷,便信步走出包厢,倚在二层甲板栏杆边看那江上风景。湿润的江风扑面而来,只见江面上一片浩渺烟波,两岸风光旖旎,几只货船点缀期间,水运甚是繁忙。
庭月才望着那江面上翻滚不止的白色浪花出神,忽听见有人叫了一声:“邱小姐。”一回头,才看见是张家管家张年正垂手立在身后。张年五十岁上下年纪,个子不高,一副笑脸,模样甚为精干,他恭恭敬敬地说道:“江面上风大,您站一会儿就回房吧。”
庭月应了,他又道:“船马上就靠岸了,家里已经派了车等在码头上。”
庭月点点头,轻声道:“这一路上您辛苦。”
张年忙笑道:“不辛苦!是我分内的事。”
二人才说着话,忽听得渡轮两声长笛,只见码头已近在咫尺。
上了岸,果见张家三四辆车子来接。为首一名姓王的副官,先给众人请了安,便向马四爷和邱德礼回说:张司令前日受命赶往南昌行营,并不在城内;本来二少爷要亲自来接,可一早被司令部一个紧急电话叫去尚未归来,请马四爷、邱二爷夫妇、大姨奶奶恕罪。
马四爷道了声不碍事,便率先登车。一时众人纷纷上车,只留下张年、老杜率几个家仆等候清点行李。
车行不久,便看见遥遥而立的南京城墙。
大伯母看那城墙,先笑道:“小月,你看这城墙,比咱们北平的可如何?”
庭月答道:“似乎高大古朴更胜一筹。”
大伯母点点头,笑道:“早年间,我艾玛曾做过几任江南提督,回京时和我们提起这南京城墙。说它依山傍水,得山川之利,借江湖之势,‘高坚甲于海内’。今日一见,确实名不虚传。但比起咱们北平城墙嘛,却也不见得有多么的了不起。”大伯母对着司机笑道,“你说,你们南京城墙好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