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月三两步跑过去,拉起那女孩,只见她一双黑宝石似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簇新的桃粉色夹袄蹭了地上的泥,也脏了一大片。庭月嗔着西秋不管,对西云责备道:“小云!你干什么呢?”
西云梗起脖子说道:“她拿我的喜糖!”
庭竹跑上前,指着那小姑娘,急着跟庭月说道:“她拿三哥的糖,我告诉她去找大哥大嫂要了!她不去!”
“那也不能推人。”庭月说道,“你们大她那么许多,又是男孩子。”
庭雪也跟着厉声说道:“对,推人就是不对!”
那小女孩倚在庭月身上,嘟起嘴来小声念叨着:“我没拿,他跑的时候掉出来了......我就是看看,我不要。”她一边说一边用小手默默蹭衣服上的黑印,乌黑的大眼里盈着晶莹的泪珠,模样甚是可怜。
庭月拿出手帕,蹲下来帮她擦那黑印子,柔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姑娘?”
不待那女孩回答,立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西秋抢先小声说道:“她妈是阮玉。”
庭月这才看出来,原来这小姑娘正是大舅养在外宅的二房太太阮玉的闺女。
阮玉从良前是清吟小班庆元春的花魁,碍着烟花出身何家不让进门,因此何伯信另在外置了宅子安置。婚后几年,阮玉生了个小姑娘,但除了年节,平时也不到何家来,想是家里今日娶亲大事,何伯信便也叫了她们母女过来热闹。
庭月对着小姑娘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低着头喃喃道:“阿慕。”
庭月见她粉嫩的一张脸上缀着滴泪珠,伸手轻轻拂去,细语道:“这名字好听。”
庭雪挤到跟前,一摸兜,从里面掏出四五颗喜糖,递到小姑娘跟前,说道:“给你了!”
小姑娘依旧倚在庭月身上,垂着头,对糖却是看也不看。庭月接过来,把糖一颗颗都放进她左右的兜里,又拿了一颗搁在她的小手里,柔声道:“阿慕,我是你大姐姐,你下次再想吃什么,就来找我。这里都是你的哥哥姐姐。等你得空儿了,就来家里找我们玩!”
小姑娘点头应了。庭月拉起她柔柔的小手,说道:“我们去找妈妈。”
才说着站起来,庭月就看见打游廊里袅袅走来一位女子,她穿着木槿色缎面旗袍,身材甚是婀娜。阿慕才一见她,便张着小手跑了过去。庭月想来那女子便是阮玉了,只是暗影里,看不清她面目。只听阿慕叽叽喳喳地和她说话,阮玉仿佛和阿慕轻声说了句什么,阿慕便扬起笑脸冲庭月摆摆手,两人便反向走远了。
一阵朔风呼呼袭来,直吹打在棚顶上。院间暗影朦胧,喧嚣声远,凉意四起。
庭月立在当下,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孤单的身影渐渐远去,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心头怅怅。
当日婚礼闹到入夜方散。西碧到底是喝醉了,由西山和李伯架着回去的时候,已经人事不知。
也许是担心西碧,也许是当晚喝多了甜酒,庭月回家躺下以后,迟迟睡不安稳。午夜后,她只觉窗外甚亮,心里想着,怎么那么早天就亮了,便起身打开台灯一看座钟,发现不过凌晨1点。她擦了雾气,隔着玻璃往窗外一看,才望见天空正纷纷扬扬飘着雪花。
片片飞雪正在午夜里悄悄地改变着这个寂静的世界。只见庭院乌瓦阶前,早已积雪盈尺,就连漆黑的天幕也被这白雪映得犹如琉璃世界一般,一眼望去,只是一片澄明。
雪落无声,四下寂静,屋内一团炉火融融,兀自温暖。
庭月索性重新披上衣服坐起来,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来。
她看着晕黄灯光下那信封上俊朗的字体,不觉含了笑。那心底思念之情既起,忧思便缕缕袭来,萦锁在她心头。庭月对着那信看了良久,方又从抽屉里另拿出一张素色笺纸,提笔写道:
“绍贤如晤:今日甚冷。西碧大婚,君之贺礼已转送。大哥感谢万千,约君归来之日再行饮酒答谢……此时午夜,庭中白雪静落,庭下寂静无声,无飞鸿印爪,唯雪色入户。遥想江南冬日,是否茂林修竹,月色依旧?不知千里之外,君梦可酣?……”
想到江南山水,庭月一时兴起,不再写字,她反倒提起笔,在剩下的信纸上寥寥几笔画起画来。只见皴擦点染间,崇山峻岭、清泉激坠,一幅江南山水小品就活灵活现地展现在信纸上。庭月照例不印落款,倒在那平湖芦花港里,平添了一叶孤舟。孤舟上,又画了一个渔翁饮酒,她想了想,又另加了一个渔婆垂钓。
台灯下,庭月只觉红晕扑面,最终,浅浅一笑还是漾在她年轻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