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不知何故,外文系比其他院系晚开课两月有余。
下周终于就要开学了,庭月在何老太爷家里连住了几日——她一则担心开学后功课日紧,无暇像以前一样时常在两位外祖跟前承欢膝下;二则心里也偷偷想着,如果以后和绍贤成婚,便要离开北平,随他去南京常住,心中不舍之余,就更加珍惜在老人们跟前的温暖时光。
这天,她才吃过饭回房休息。午后的阳光顺着白纱窗帘照进来,铺洒在案头的一盆水仙上。那水仙开得甚好,高低错落的花朵点缀在绿油油的叶间,发出淡淡清香,一颗颗白色的小卵石服帖地铺在盆中,看起来别有味道。
水仙花是孟爷爷送来的。放在门房,却没见到人,随同还有一株梅花小盆景。那小盆景修得更是精致,茵茵绿草,曲折的枝干上,缀着六七朵玫红色的梅花,含苞待放,楚楚可人。庭月把小盆景放在桌上,她正瞧着那枝上的梅花愣神,忽听得大舅母在院子里唤道:“庭月在屋里吗?”
她忙起身道:“大舅母快进来!”
大舅母笑吟吟打帘子进来。她见了庭月便道:“你家里有事接你回去。黄芪已在门口等着了。收拾好东西,让李妈送你吧。”庭月满腹不解,心想,可有什么事情这样着急。当下却也并没多想,收拾好东西,和何老太太辞行后,便往家里去了。
才进家门,垂花门边上,庭月倒看见莺等在那里。
她见莺瞅见自己,只是满脸笑意。她打发小丫头甘草把庭月随身的衣物先拿进去,等伙计们都走了,莺一把拉住庭月,悄声笑道:“今天绍贤和马四爷来了,来家里提亲!现在已经走了。你快心里有数,一会儿他们会问你!”
庭月虽早有准备,但听了之后,仍不免心头惴惴。她走进院里,好容易挨到门边,忐忑间,丫头玉桂正巧打帘子出来。她看见庭月站在门口,抿嘴一笑,帮忙撑着门帘子,向厅内喊道:“大小姐回来了。”庭月只得红着脸走进去。
屋内一片暖意,八仙桌上摆着大小各色礼盒木匣数件,大伯母和邱夫人正并排坐在榻上喝茶。大伯母看见她进来,满脸笑意,拉住她的手坐在旁边矮凳上,笑道:“给姑奶奶道喜!”庭月倏地红了脸,低下头去。
大伯母笑道:“今儿绍贤和我大哥来家里,带了不少东西。我还琢磨呢,好好儿的,怎么大哥来了?原来是绍贤请了他,为你,来提亲。”
大伯母含笑看了一眼邱夫人,只见邱夫人低头一笑,并没言语,她便又笑道:“我说绍贤这孩子怎么在北平迟迟不家去呢!要是能亲上加亲,倒也是一桩好事。”大伯母见邱夫人仍旧没有说话,便起身笑道:“玉桂,今儿晚上炖的腊鸭汤怎么样了?我们去厨下看看。”说罢起身走了。
庭月忙起身行礼,待看见大伯母和玉桂出门了,方期期艾艾地磨到母亲身边,紧挨着邱夫人坐下了。她见母亲脸色阴晴不定,心下更加忐忑,便干脆挽了母亲臂膀,将头靠在邱夫人肩膀上。
谁知邱夫人却身子一躲,脸色一沉,道:“人都到家里来了,我竟什么都不知道,你这隐瞒的功夫,是跟哪儿学的?”
庭月不觉汗下,含泪叫了声:“妈……”
邱夫人见她垂泪,心下一软,叹了口气,道:“你这眼泪真是不值钱!”说罢,拿了帕子帮她擦拭。
只听邱夫人低声问道:“你是喜欢那张家二公子?”
良久,她见庭月点头,便叹了口气,说道:“今日马四爷登门做媒提亲,礼数甚是周到客气,我和你爸并大伯大婶都在。张家二少爷也向我们表明了心意,说你钟灵毓秀,才貌双全,他只是一介军旅莽夫,原本配不上你这样尽善尽美的人,但奈何已对你心之所系,一往情深,所以恳请我们把你嫁给他,他定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让你幸福安康......”庭月听了,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感动,靠在母亲肩头,泪水不自觉又溢满了眼眶。
邱夫人拉了庭月的手,眼里一时也盈出了泪花。“新时代了,婚姻讲究自由,你们若是情投意合,倒是也好事。”顿了顿,她又缓缓说道:“做女儿的大了,终归早晚是要嫁人的。只是这张家,远在南京,你若嫁给他,我们便不能时常在你身边照应。”
庭月心下伤感,不觉泫然欲泣。她哽咽道:“妈,我也不想离开家。”
邱夫人擦了擦眼角,又说道:“张家虽是簪缨世胄,吃穿无忧,但家事复杂。单这张司令,身在政府要职,上下几个姨太太,子女众多,远比不上咱们普通百姓的清净,若嫁给这样的人家,定少不了琐事烦忧。”
邱夫人扶起庭月,凝视她道:“你是真喜欢那张家二少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