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月说道:“你住在家里,照顾你的人多,我去凑什么热闹。”
绍贤知她是为避嫌,当下一笑,也不答话。两人漫步前行,不多时,一片青翠之中,闪出一座玲珑美丽的石塔,原来不知不觉已走到金刚宝座塔下。
碧云寺的金刚宝座塔建于乾隆13年,随地势而立,是碧云寺的最高处。抬望眼,只见宝座庄严,五塔岳峙,各具宝相。两人拾阶而上,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塔的最高处平台。耳畔松涛阵阵,眼前视野一片开阔,那遥远的北平城,就在一片虚无缥缈之间若隐若现。二人见这景致,一时无言。
庭月心有所感,轻声道:“有时真想做一个村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是也很好。”
绍贤笑了,说道:“好,那我就在这里买下所房子,再置办几亩田地。”
庭月脸上一红,低声道:“我说我的,和你有什么相干。”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什么似的打开随身小手袋,从里面拿出一个蓝丝绒的小盒子,递给绍贤,笑道:“这个,你走时托我保管,现在,要物归原主了吧。”
绍贤一笑,柔声道:“以后,就放在你这儿吧。”
庭月心下一动,抬起头笑道:“我的手帕呢,你可有好好保存?”
一时间绍贤脸上忽然阴晴不定,神色颇为迟疑。庭月不觉心下一沉,问道:“丢了?”
绍贤忙摇头道:“没有。”
“在哪儿呢,拿出来我瞧瞧。”
绍贤一时颇有几分犹豫:“小月……手帕我没丢,就是……”
绍贤性格沉稳潇洒,庭月少见他这样踌躇的样子,心里困惑,不免起了疑心:“没带在身上?你信里说天天都带着,原来是假话。”她又赌气道,“我的东西本来也没什么要紧,带不带也随着你高兴而已。”
绍贤见庭月着恼,便柔声道:“手帕我带在身上。”说着,他解开大衣,从上衣兜里拿出一方叠的整整齐齐的手帕来。
庭月这才嫣然一笑,道:“那你支支吾吾做什么。”说罢,她把手帕拿过来,却吓了一跳:只见原本雪白的手帕上满是黑褐色和嫣红色的印记,一滩滩看起来甚是可怖,那几朵梅花更是残缺不全,想来是补过一次,用不同的丝线绣出同样形状的花朵,针脚虽巧,但在这样怪异的底色上,只是更显得骇人。
庭月心下惊恐,托着手帕呆呆望住绍贤,双眼满是迷惑不安。
绍贤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在郑州的时候,战况甚是激烈,我左肩中了一枪,战场上少有止血的东西,他们翻出这块手帕摁在上面,这就弄脏了,怎么也洗不干净。断了的丝线,是管家吴伯去前门大街同成义,让一位师傅补绣的,可惜没有你之前那种丝线的颜色……”
他这样絮絮说着,突然觉得手背上一湿,低头看,才发现庭月正兀自垂泪,泪珠一滴滴全砸落在他的手上。
绍贤一声轻叹,把庭月拥进怀里,柔声道:“我就是怕你担心,才没说出来。子弹早就取出来了,现在我不是也好好的。”
庭月在他怀里哽咽道:“你如果有什么……有什么……我也……我也不想活了。”
绍贤心下一震,良久方道:“小月,我一直捉摸不透你的心意,现在才知道……我心里真高兴!”他吻了吻庭月的头发,又柔声道:“不管我怎么样,你都得好好活着,小月。我今天知道了你的心思和我一样,别说是中了一弹而已,就是丢了一只胳膊,丢了性命,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庭月蓦地抬起头,举起手摁在绍贤的嘴上,颤声道:“你不许……不许说,我要你好好活着。”绍贤看她一双泪眼,长长的睫毛上还兀自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他心下满是柔情,忍不住便垂下头去,吻住了她的双唇。
这一吻甚是缠绵。
绍贤吻得深情而炽热,庭月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不自禁闭上眼睛,承受着他无尽的爱意。良久,他才离开她。庭月心如鹿撞,脸上一阵发烧,垂下头不敢去看他。她被他揽在怀里,鼻间都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道。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我再重新给你绣一条手帕,你想要什么样子的?”
绍贤听着她轻柔的声音从自己胸口传来,柔声说道:“什么都好。”
庭月抿嘴一笑:“那我就绣只小狗在上面。”
绍贤粲然一笑,说道:“我天天带着手帕,看到它就当是看到你,绣只小狗,我也不嫌弃。”
庭月在他胸口一锤,笑道:“你这是拐弯骂我呢。”
绍贤笑道:“岂敢!”他想了想,又说道:“还是绣个梅花吧。我在一平大哥那里第一次见你,你正在雪地里赏梅。古人常说白雪红梅,是世间绝色。那天在我看来,它们都比不过你美。”
庭月抿嘴一笑,说道:“以前觉得你老实,原来也是个油嘴滑舌之人。”
绍贤笑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庭月抬起头,笑道:“‘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乐之,名曰伐性之斧。’你小时候可读过《吕氏春秋》?”
绍贤哈哈一笑,说道:“看你说的,好像我是个要娶三妻四妾的好色之徒。”
庭月倏忽抬起头,一双秋水明眸直望住他,颤声问道:“你会……会娶三妻四妾吗?”不待绍贤回答,她又垂下头去,伏在他胸口,自言自语似地轻声说道:“别说三妻四妾,你日后若用情不专,爱上别人……我……我就远远离开你,再也不见你了。”
绍贤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眼里星眸闪烁。他温柔地凝视着她,轻声道:“我这一生一世,只要你一个人。”说罢,便又低下头去吻她。庭月害羞,才想挣开,被他这一吻,立时就软在那温暖又有力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