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贤嘴角一扬,却听见庭月说道:“我在学校的时候,倒是很盼望参加运动会。小时候身体不强壮,从没被选上过,看那些驰骋在赛场上的同学们,为班里争光,心里很羡慕。”
“倒是没想到,你这样一个羞答答的小姑娘,也有争强好胜的一面!”绍贤颇为惊讶。
庭月见他话里有话,扭头问道:“怎么就是‘羞答答’了?”她见绍贤嘴角一牵,十分神秘,仿佛有什么典故又不便说出,便一时赌气轻声道:“不说算了。”
“这事其实要说到我头上去。”绍贤一笑,说道,“上次在庭轩家看到一个许久不见的婶娘,说起来我小时候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小时候最是怕她,每次她来我都装睡,不去理她。有一次我照例如此,可看见她带来的榛子蛋糕又忍不住想吃,就趁别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爬起来去拿那蛋糕,结果被她抓个正着,她只笑说‘张家戎马世家,怎么出了个这样的男人,见了客还怕生。’”
庭月抿嘴一笑,却听绍贤又说道:“偏巧她说这个故事的时候,被庭轩听到,便说起来‘绍贤这算什么,我们家大小姐四五岁的时候,中午在厅堂耳房睡觉,来了客人怎么叫她也叫不醒......’”
庭月听他说到这档事儿,立时明白,脸上刷得一红,急道:“哎呀!二哥真是讨人厌!”
绍贤嘴角一牵,便止了口。
其实那后来是:半晌大人聊得热闹,却忽然听见她哭,以为是做了噩梦,忙在床边劝解,庭月却边哭边道:“他们怎么还不走!我憋不住,要尿床了。”
当下绍贤虽然止住了口,可庭月知道他清楚这个故事的前因后果,心下顿时觉得很不好意思,脸上的红晕直泛到耳头上。她别过脸去,远望着湖边枯枝的垂柳,只是不看他。
绍贤看见庭月这般娇羞小女儿形态,心下一触,柔声说道:“放心吧,我不告诉别人。”他见庭月仍旧沉声不语,便笑道:“我不是也有把柄在你手里。”
庭月心下一暖,想到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一个小男孩眯起眼睛偷瞧蛋糕的样子,不觉莞尔。她转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到底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白塔山,看那怪石,庭月道:“古人管这个叫‘折粮石’,传说金人从汴中运来,‘每石一块,准折粮若干’。”
绍贤说道:“以前家里先生说,怪石讲究什么‘漏透瘦丑皱’,我倒是看不出美来。即便再美,为了运几块石头死了那么多老百姓,想起来只觉得可气。”
庭月叹道:“乱世之中,受苦的总是老百姓。”绍贤听了,半晌无言。
湖面的冰都冻了,零星有几个凿冰的人穿着厚重的皮裤在冰面上走来走去。一阵湖面风吹过,倒是真有几分凛冽之意。庭月穿了件半新羊毛翻领大衣,出来时匆忙间没顾得上带手套。她平时最是怕冷,可恼这件大衣还没有衣兜,因此她一手拎着手袋,另一只手揣在胸前的毛领子里面取暖,如此这般换了两次,未见得多暖和,却被绍贤看到了。
他脱下自己的皮手套递给庭月,笑道:“你若不嫌弃,就戴这个吧。”
庭月连忙摇头说道:“我不冷,没关系。”
绍贤一笑:“怎么不冷,手都红了。”他边说边硬把手套塞到她手里,庭月不好意思不接,忙低声道谢。
那手套是深棕色的,里面厚厚的羊毛,十分暖和,却也大得可以。戴上以后,庭月的手握拳不住,只能把小手袋挂在上面,绍贤忙含笑接过去帮她拎着。他们瞧着她熊掌似的手,都忍俊不禁地笑了。
拐过濠濮涧,便见到画舫斋的一角飞檐。二人迈步进屋,抬头先见那“竹风梧月”四个爽朗大字。屋内不过是些寻常糕点,二人都不饿,坐着喝了会儿茶。庭月偶然想起小时候常和邱二爷去静心斋闲坐,难忘那里美景,便提议过去看看。于是二人便信步向北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