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亦殊从一开始就愿意坦诚供述他当然不会这样逼迫他，可是亦殊宁愿把那些全部藏起来也要把他推开，霍明渠也想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误要被他这样对待。

现在他知道了。

在飞机上的十一个小时，他一分钟都没有睡，把邮件拉到最底下，从他们之间的第一封信开始阅读。

从跟踪亦殊的李阳羽，为他拍下照片的霍明渠，从暑假的数次见面，到那个黑暗的夜晚。

从亦殊追着他来到英国，从他们开始恋爱，到他们最后分开。

读完第一遍的时候，霍明渠的病症就开始发作，耳鸣到几乎失聪，服用了过量的药剂才缓解了症状，继而读了第二遍，第三遍。

2136封已读里的最后一封信，是五年前的8月10号，亦殊说要和他分开，理由在信里写得很清楚，是因为无法接受他和叶宛桢的关系。

17封未读的最后一封，是重逢后他第一次去亦殊公司找他，与亦殊独处的那个夜晚，亦殊又给他写了信，向他复述当年的事，告诉他：爱你之前，我必须先是我自己。

多正当的理由。

——假如当时霍明渠真的有不顾他的意愿，坚持和叶宛桢合作的话。

还是没有办法真的硬下心来对他，霍明渠把他的脸抬起来，很轻地擦掉上面的水渍，“别哭。”

亦殊也不想的，很早以前他就明白了，眼泪是最廉价的东西。可是他好像天生就那么没用，在不该冲动的时候冲动，在不该懦弱的时候懦弱。

而且对霍明渠哭更会让他谴责自己，因为在霍明渠面前表现出的任何示弱都会成为他心志不坚的证明。

“我不和你说实话是因为分手是我提的，”亦殊说，“我觉得把这些都说出来很难堪……因为我没有我表现得那么不在乎，霍明渠，我七岁那年听懂‘婚外情’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开始就告诉过自己，我不能和我妈妈一样。”

可世界上的事好像就是这样，越是竭力不想越容易变成那样。

回国后王青雪在病房里给他的耳光让他发现，他还是中了命运的诅咒，最终变成了他不想变成的样子。

他现在的样子，简直与谈芝如出一辙。

“我让你和她一样了吗？”霍明渠却说，“如果我让你和她一样，你要和我分开是我活该，但我那样做了吗？”

在亦殊的泪水里，他撑开亦殊的手，将一个坚硬的东西抵在了他们贴合的掌心中央。

“有没有想过出事那天我去做什么了？”霍明渠眼睛也红了，“为什么会走那条路，出事的前一秒我在想什么。”

所有知觉仿佛都被集中在手掌上，亦殊大脑一片空白，张着嘴唇，茫然地喘息，想要去看那枚东西。

霍明渠却在这时手一松，让那东西像流星一样，他们的掌缝中滑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消失在了家具的缝隙里。

但亦殊已经看清了，即便只是一眨眼，也看到那是一枚戒指。

戒指……亦殊天旋地转，所以那天早上他醒来，霍明渠才没有在公寓里，是因为去给他了买戒指？

他们到底经历什么样的阴差阳错，才会弄到现在这个地步……

亦殊眼前一片模糊，想要弯腰去找那个小小的银环，霍明渠却把他拉起来，躬身与他靠得很近，“当时不要的东西，现在还捡什么？”

可是我没有不要，亦殊满脸泪痕，本能地发出辩解“我都不知道……”

“如果知道呢？”霍明渠目光紧紧追着他，“那天把戒指送到你手上，会收下吗？”

会吗？亦殊没有办法回到过去，也没有办法置身当年的自己。他的爱是真实的，可是那一天的一切也同样是真实的……强制打开生殖腔时的痛楚，在两个人的口腔中融化的避孕药物，腺体上的咬痕，沾在枕头上的血迹，醒来空荡荡的房子，没有收到回复的邮件……还有失去记忆，把他忘了的霍明渠，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真实。

假如可以回到那一天，我该怎么做？

亦殊也希望有人能告诉他。

过往和现实在这一刻重叠，疼痛穿越时间而来，让亦殊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蜷起来。

亦殊的眼泪都要流空了，手无意识地抓着霍明渠环着他的手臂，回答他：“没有这种如果。”

霍明渠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漆黑。他的手摸到亦殊的颈侧，停在很靠近腺体的位置，血液里的暴戾正在卷土重来。

“那就不说以前，”他低沉的声音在亦殊的耳畔，“现在呢？要不要？”

现在……亦殊空洞洞的眼睛望着他，嘴唇张开想要说出那两个字，霍明渠却像提前预判到他将要说出什么，又或者无论他说的是什么对他而言结果都只会一样——

盖住亦殊的双眼，霍明渠用一个吻，吞掉了亦殊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