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越快越好。
见面的地点是一家会所,叶宛桢喜欢的地方之一,因为很高雅,也很清净。
霍明渠到的时候,他正拿着鱼食,站在小桥梁上喂鱼,看那些锦鲤追着他手里的饵料游动,为一口食物全部挤在一起。
“我还以为你要一直拖下去。”叶宛桢没看他,微笑着说,“把我那样一个人扔在你家里,然后一整个星期不联络,霍明渠,你这个未婚夫当得真不错。”
换作以前,霍明渠会沉默,或说一句可有可无的“抱歉”。但今天,霍明渠说:“可以考虑换一个。”
叶宛桢手一顿,抬头看着他。
霍明渠将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他,叶宛桢没接。
“解除婚约,过错在我。”霍明渠说,“这是补偿方案,你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可以再补充。”
因为话题的提出太过突然,叶宛桢错愕了很长时间。
但又因为从小到大的教养,即便震惊,他也维持了仪态,没有直接把手里的东西砸在霍明渠脸上。
“……霍明渠,”他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霍明渠当然知道,而且是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知道。
人生的所有选择都是利和弊的权衡,保持现状当然是成本最小的做法。
可所谓的“成本”,很重要吗?
霍家的继承人也好,霍远川的财富也好,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既然不想要,用这些去换更想要的东西,又有什么不可以。
只是世界上的事,不是做了决定就都可以顺利。
那个下午,叶宛桢接过霍明渠带来的补偿文件,看也未看,直接扔进了池塘中。
“我要什么,你就给我什么?”叶宛桢说,“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要的是霍家,等你把霍氏的股份全部拿到手,再来和我谈吧。”
以及——
“霍明渠,你会后悔今天对我说这些。”
谈话不欢而散。
霍明渠对这样的结果有所预料,也做好了被叶宛桢报复的所有准备。
只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快,甚至还会波及到亦殊。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唐筱琳在家中听到消息晕厥,被送进了医院。
几乎是同一时刻,亦殊接到阮向优的信息,给了他一个地址,要他现在过去见面。
来不及换衣服,也来不及准备任何东西,亦殊的手机落在地上,捡了两次,才捡起来,然后就那样出了家门,一直到在山脚下下出租车时,才想起来自己什么也没带。
又意识到带什么都没有意义,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在王青雪的墓前放下一枝鲜花。
墓园的路很长,长到肃穆。
亦殊一路走上台阶,看到阮向优穿着一身黑色的夹克,安静地站在灰暗的空气里。
有一瞬间,亦殊忽然感到畏惧,像那天把手放在病房的门把上时,心中铺天盖地的愧疚,却又没有办法向病床上的人说出忏悔,于是感知到了来自命运的惩戒,就像谈芝写在手札上的话一样——是降临于他的天罚。
因为爱本不值一提,而你背叛崇高,
所以你受天罚!
“不是一直想来这里?怎么来了又站那么远。”阮向优转过头来看着他。
亦殊的视线变得模糊。
王青雪病逝的时候,阮征已经中风,葬礼是阮向优办的,从火葬场抱着盒子走的时候,没有同意亦殊上车的请求,每年扫墓,也从不带他过来。
这是亦殊在她走后,第一次被准许来到这里。
“死都死了,”阮向优平静地说,“现在也不会再跳起来打你一巴掌,怕什么。”
亦殊说不出话,摇了摇头,慢慢朝他们走过去。墓碑上有王青雪的照片,黑白的照片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冰冷。亦殊知道她一直是不怎么笑的人,原来连拍照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什么也没带,连话也没有准备好,不知道该向她说点什么,只能站在这里,和五年前的那天一样,流下透明无用的眼泪,像个茫然的小孩,对自己弄砸的一切不知所措。
“我可以……”亦殊说,“替她擦一下吗?照片上好像有一点灰……”
阮向优没说可不可以,提起另一件事:“你到家第一天,我把你推倒了,还记得吗?”
记得的,或者说,那就是亦殊童年记事的开始。
他跟着一个陌生的父亲,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来到一栋陌生的房子,见到比他大那么多的、陌生的哥哥,然后被这个哥哥推倒,头撞在鞋柜上,想喊痛的时候,却看到阮向优厌恶的眼神,本能地理解了自己不被欢迎的事实,一直到阮向优走开,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其实当时她就在楼梯上,看到了。”阮向优没什么表情,眼底却也露出些许怀念,“当时什么也没说,后来我回房间里,她走进来,也是给了我一巴掌。”
然后说了让他铭记一生的话。
——我教你,养你,不是为了让你成为分不清是非的蠢货。
——如果做不到,你和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跟你那天不是挺像的吗?说的话也差不多吧。”阮向优说,“所以那天在病房里看到她打你我就想,可能做她的小孩,就是迟早都要挨这一下,打完长了记性就好了。”
亦殊的眼泪在这句话里落下来,他走过去,很轻地用手掌擦掉了王青雪照片上的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