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注脚:张信哲《从开始到现在》
那一夜,我们像两具被分别冻结的雕像,在宽大的床上维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中间空出的那一道缝隙,不过十几公分,却仿佛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冰原。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寻找我的温度。我也没有勇气,再像过去那样,肆无忌惮地滚进他怀里。我们各自僵直地躺着,听着墙上挂钟秒针行走的滴答声,清晰得如同心跳的倒计时。
清晨,我在一种压抑的窒息感中醒来。身侧已经空了,床单上残留着微弱的凹陷和他身上惯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Eason趴在卧室门口,看到我醒来,摇着尾巴凑过来,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
我摸了摸它的头,心里空落落的。
走出卧室,家里一片寂静。他已经去医院了。餐桌上照例摆着准备好的早餐——温在保温垫上的牛奶,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还有一颗剥好的水煮蛋。一切都符合他体贴入微的人设。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了。
那种被蒙在鼓里,看着他独自在迷雾中挣扎,却被他一次次温柔又坚定地推开的感觉,几乎要将我逼疯。我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下去。我必须知道,那层甜蜜糖衣下面,究竟包裹着怎样残酷的真相。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书房。
那本被刻意压在书堆最下面的皮质笔记本,像一个沉默的潘多拉魔盒,散发着不祥的诱惑。
理智告诉我,应该尊重他的隐私,应该等他主动向我坦白。可情感却在疯狂叫嚣——如果他永远不坦白呢?如果那真相沉重到他宁愿独自背负,宁愿将我推开,也不愿让我知晓呢?
挣扎像两只手,在我心里激烈地撕扯。
最终,对失去他的恐惧,压倒了对界限的尊重。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目光,也隔绝内心的负罪感。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书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带,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我走到书桌前,手指微微颤抖着,拨开上面几本厚重的医学专著,露出了下面那本深棕色的皮质笔记本。封面因为经常摩挲,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触手冰凉。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几乎要跳出来。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打开一个装着恶魔的盒子,猛地掀开了封面。
扉页是空白的。
再翻一页,是他平时记录的一些医学笔记,字迹清晰有力,是熟悉的陈默的风格。我快速浏览着,心跳渐渐平复了一些,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我不死心地继续往后翻。笔记中间夹杂着一些零散的思绪,有时是关于某个疑难病例的思考,有时是关于我们未来的只言片语,甚至还有他模仿我笔迹画的歪歪扭扭的小漫画,旁边标注着“晚晚喜欢”。
看到这些,我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酸又软。他明明那么爱我,为什么……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我的指尖触到了纸张中间一个微小的、不寻常的凸起。
我仔细看去,发现有几页纸被小心翼翼地粘合在了一起,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粘合的手法很精细,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想要永久地封存什么。
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就是这里了。
我找来一把小巧的裁纸刀,屏住呼吸,沿着粘合的边缘,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将那些纸张剥离开来。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里面的魔鬼。
当最后一层黏连被分开,露出了被隐藏的内容时,我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文字。
那是一份折叠起来的、打印的医学报告。
报告抬头上,是本市最权威的神经内科专科医院的标志。患者姓名栏,清晰地印着——陈默。
报告日期,就在一周前。是他年假期间,某个我以为他出去和同事打球的日子。
我的手指冰冷,几乎握不住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我强迫自己往下看。
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像冰冷的蝌蚪,游进我的视线。“进行性核上性麻痹?”“额颞叶痴呆(FTD)待排?”“肌张力障碍?”“自主运动控制异常?”……
每一个陌生的词汇,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