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都记得。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烈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我心中那堵由十年分离和无数“错过”筑起的、自以为坚固无比的城墙。裂缝从顶端迅速蔓延至基底,碎石簌簌落下,露出了里面从未真正愈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楚与狂喜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向我袭来。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似乎也从我剧烈震动的瞳孔和瞬间苍白的脸色中,意识到了自己这句看似随意的问话,带来了怎样石破天惊的效果。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懊恼或者……慌乱的情绪?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他迅速移开目光,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医疗询问,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生硬:
“嗯,了解了。后续用药和康复我会注意避开相关过敏原。”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对着我和父亲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
而我,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僵硬的姿势,站在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他刚才那句话,和他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失态的眼神。
原来他记得。
原来那些过去,不只我一人在珍藏。
这个发现,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疼痛。为那些错过的岁月,为那些独自流过的眼泪,也为此刻,我们明明近在咫尺,却依旧隔着千山万水的现实。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的、无声的泪水。它们滚烫地滑过我的脸颊,滴落在我紧紧交握的、冰冷的手上。
父亲察觉到我的异常,担忧地问:“晚晚,你怎么了?”
我用力摇头,用手背胡乱地擦掉眼泪,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没事,沙子迷眼睛了。”
我走到窗边,背对着父亲,望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株在寒风中摇曳的、光秃秃的树干。
心里那片因为母亲病情而冰封的荒原,此刻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冰层在滋滋作响中融化、蒸发,露出了底下滚烫的、从未熄灭过的岩浆。
回忆的裂缝一旦打开,往昔的所有细节便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巨大的力量和清晰的痛感。
我忽然意识到,我和他之间,那看似牢固的“医患关系”的壁垒,其实早已千疮百孔。而他自己,或许就是那个最先、也是最不经意地,在上面凿出裂缝的人。
从深夜的咖啡,到雨中的“晚安”,再到此刻,这句石破天惊的、关于百合花粉的询问……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而我,又该如何面对这裂缝之后,那汹涌而来的、被封印了十年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