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秋天,来得比北方要迟,也温柔许多。没有凛冽的秋风和纷飞的落叶,只有空气里持续弥漫的、潮湿的桂花甜香,和依旧葱郁的校园草木。
大学生活,像一幅徐徐展开的、色彩斑斓却又陌生的画卷。新的同学,新的课程,新的社团活动……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也带着一种无所适从的慌乱。我努力地适应着,试图融入这全新的生活节奏,用忙碌来填满内心的某个角落。
可总有一些无所事事的间隙,比如下午下课走回宿舍的林荫道上,比如夜晚在图书馆闭馆后独自走回寝室的路上,比如周末清晨醒来,望着天花板发呆的片刻……那个清瘦的身影,总会毫无预兆地闯入我的脑海。
陈默。
这个名字,像一枚烙印,深深刻在我的心上。毕业册上的“0816”,梧桐树上的“等我”,还有列车窗外那惊鸿一瞥的白色身影……这些片段,在我独处时,会反复地、不受控制地在我眼前循环播放。
我不知道他在北方的哪个城市,不知道他的大学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是否也和我一样,在某个瞬间,会想起那个共享耳机的午后。
思念,在陌生的环境里,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紧紧缠绕着我的心。
那时,博客正流行。很多同学都在知名的博客网站上开辟了自己的小天地,记录生活,抒发心情。仿佛那是一个可以安放秘密和情绪的树洞。
犹豫了许久,我也注册了一个。我没有用真名,取了一个看似云淡风轻的昵称,然后,在某个军训结束后的、疲惫又失眠的深夜,写下了第一篇博文。
我没有提及任何名字,也没有写下具体的事件,只是借着身体的疲惫,隐晦地宣泄着内心的迷茫和思念。
“军训终于结束了,脚底磨出了水泡,很疼。南方的蚊子比想象中厉害。
这里的天空好像总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北方那种高远的蓝。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忽然想起一句诗:‘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我的秋思,又落在了哪里呢?”
写完之后,我仿佛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仪式,心里轻松了些许,又似乎更加沉重。我关掉电脑,爬上床,在室友均匀的呼吸声中,望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久久无法入睡。
那句“今夜月明人尽望”,是我和他高二语文课上学过的。当时老师还点了他的名字,让他赏析这句诗。他站起来,声音清朗地分析着诗句的意境和情感。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写下它,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交代,一种无望的、指向虚无的寄托。
此后的日子,我偶尔会在博客上写点东西。有时是记录大学生活的琐碎,有时是分享一首喜欢的歌,更多的,是一些旁人看不懂的、晦涩的心情絮语。那个博客,成了我唯一可以肆意想念他的地方。
时间悄然滑过,转眼到了大学里的第一个中秋节。
学校举办了热闹的游园会,灯笼,谜语,各种小吃摊点,充满了节日的氛围。我和新认识的室友一起逛了一圈,看着周围成群结队、欢声笑语的同学,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孤独。
在这个本该团圆的夜晚,我格外地想家,也格外地想他。
婉拒了室友继续游玩的邀请,我独自一人,抱着笔记本电脑,来到了图书馆顶楼一个僻静的露天平台。这里很安静,可以清晰地看到夜空中那轮如同银盘般丰盈圆满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落在平台上,也洒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微凉的清辉。
我打开电脑,连接上并不稳定的校园网络,登入了那个几乎无人知晓的博客。看着之前那些只有自己才懂的记录,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涌上心头。
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我的思念无处遁形。
我新建了一篇博文,标题空着,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只是简单地写下了三个字:
“你好吗?”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这简单的三个字,承载了我所有无法言说、也无处投递的牵挂与问候。
写完之后,我合上电脑,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我想,此刻的他,是否也在看着同一轮明月?他的身边,是否已经有了可以一起分享月饼、共赏明月的新朋友?
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楚。
在平台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夜风渐凉,我才抱着电脑回到宿舍。室友们已经回来了,正叽叽喳喳地分享着游园会的趣事和收到的礼物。我勉强笑了笑,洗漱后,爬上了床铺。